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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时序已入七月。

军器局校场上,三只狭长木匣并排摆在石台中央。

匣外没有炉场名,也没有经手匠人的姓名,只分别写着甲、乙、丙。

都察院御史核过封条。

工部、兵部各有一名官员守在石台两侧,记录今日的锤验与成器复试。

沈成站在炉匠最前方。

石灰山第十九炉开炉后,格物院将试作记录誊抄三份。

一份留在石灰山。

一份送往应天军器局西炉。

最后一份交给利国监设在上元县的试炉。

三处炉场。

三批铁条。

今日一同蒙名验收。

朱标坐在校场东侧的凉棚下。

宋慎只准他停留半个时辰,不得靠近锻炉。

朱棣与蓝玉分立两侧。

工部侍郎走到石台前。

“验收规矩已经提前定下。”

“每批十根,至少八根通过锤折初验,不得连续崩断。”

“初验之后,还要随机抽样锻成军器,再验劈击、冲撞与弯折。”

“铁条能过,只代表可以继续锻造。”

“成器不过,仍不得入军。”

朱标点头。

“规矩定在结果以前。”

“开匣之后,任何人不得临时更改。”

三只木匣同时打开。

每只匣中各放十根铁条。

颜色有深有浅,表面并不光整。

若依旧法只看色泽和锻纹,丙匣中的几根甚至会被列作下等。

朱标没有评价外观。

“开始。”

甲组十根,八根通过。

两根在最后一次落锤后开裂。

乙组十根,九根通过。

一根弯折过度。

丙组前三根顺利撑过。

第四根却在第二次落锤后突然崩断。

第五根紧接着开裂。

最终,丙组只有六根合格。

工部侍郎当场判定:

“甲组刚过验收线。”

“乙组最好。”

“丙组不合。”

蓝玉皱眉。

“三处炉场,只成两处?”

沈成盯着地上的断铁。

“丙组不该差到这个地步。”

御史问:“样铁蒙名,你怎知它不该差?”

“草民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沈成道:“三处开炉时,草民都看过出炉初样。”

“无论是哪一处,都该先查册中是否漏了东西。”

朱标道:“揭册。”

甲组,石灰山第十九炉。

乙组,应天军器局西炉。

丙组,上元试炉。

工部郎中低声道:

“同一份记录,换一座炉仍然不稳。”

“先别急着判炉法错了。”

朱标翻开上元试炉的册子。

“从领料开始,逐条念。”

书吏依次念出铁料、炭料、守炉、运料与锻工姓名。

念到炭料时,沈成突然出声。

“停。”

他指向册上一行。

“上元领到的炭里,有三车受过雨。”

“草民让人另行堆放,不可与干炭混用。”

册中只记领炭二十四车。

没有标明哪三车受潮,也没有记录最终用在哪一炉。

上元试炉掌事官道:“炭后来晾过。”

“晾了几日?”

无人答得出来。

“哪一炉用了?”

还是无人回答。

负责记录的书吏跪了下来。

“小人以为只需记总数,未曾按车另分。”

朱标看着断铁。

“现在只能证明,册子至少漏了一项。”

“不能因此断定,失败全由炭料造成。”

“上元再开一炉。”

“受潮与未受潮的炭分别编号。”

“其他料、人和工序,不得擅改。”

“若仍然失败,再查炉、料与锻打。”

三日后,上元重做样铁送到军器局。

十根之中,九根通过。

最后一根出现细裂,被记为不合。

工部侍郎谨慎道:

“此次只改了炭料分批记录。”

“可以确定,上次失败与炭料混用有关。”

“是否还有其他影响,仍需后续继续核验。”

朱标道:“原样记入册中。”

“不许写成已经找到了唯一原因。”

锤折之后,工部又从三处各抽三根合格铁条,分别交给九名铁匠。

三人锻刀胚。

三人锻枪头。

三人锻甲片。

刀胚连续劈击后卷起一处刃口,却未从中断裂。

枪头撞过木靶后的护板,尖端受损,枪身仍然完整。

上元重做的甲片被反复敲打,表面凹陷,却没有崩裂。

蓝玉拿起卷刃刀胚。

“算不上宝刀。”

沈成躬身道:

“军中也不能只靠偶尔一把宝刀。”

“三十把刀中,若二十七八把都能经住硬仗,便比只出一把绝世利器有用。”

蓝玉看他一眼。

“你倒敢接咱的话。”

“草民只敢说铁。”

朱棣拿起枪头。

“北边怕的不是少一两件利器。”

“怕的是同营刀枪,有的能经数战,有的第一次碰硬物便断。”

“若三处炉场都能依册复成,便可以先供一队军士试用。”

朱标看向三只木匣。

“钢不是今日才有。”

“大明匠人过去也能炼出好钢。”

“今日真正做成的,不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把偶然烧成的一炉,变成换一座炉、换一批人,也能循着记录重新烧出的办法。”

炉匠们同时跪下。

朱标没有让人收起样铁。

“先前所立的材料册,刃料今日先有了结果。”

“可这只是第一步。”

他指向凹而未裂的甲片。

“甲料继续单独试。”

“孤要能承受撞击、可以弯曲,却不轻易崩裂的料。”

随后,他看向远处封存的旧式铁铳。

“铳炮筒料也要另开试炉。”

“它不需要像刀刃一样锋利。”

“却必须经得住反复点放时的冲击。”

工部侍郎问:“仍从这批刃料中选?”

“不一定。”

朱标道:“能打刀的好料,未必适合铳筒。”

“一种材料包打天下,只会害人。”

他又命人取来一条细薄铁片。

朱标只用两指将它压弯。

松手以后,铁片只能勉强弹回,仍留下明显弯痕。

“再开一册。”

“专试能反复弯折、仍能回弹的簧片料。”

工部官员一时没有明白。

“簧片用在何处?”

“锁具、机括、军器,都能用。”

朱标看向军器局后院。

“将来,孤还要让火铳不必由军卒拿着明火伸手去点。”

“机件要自己带动火绳,甚至带动燧石击火。”

“没有能反复发力的簧片,再好的构想也只能留在纸上。”

几名锁匠与军器匠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还不知道那种火铳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朱标已经将目标摆在了他们面前。

“孤告诉你们要什么。”

“矿料怎么选、铁片多厚、怎样锻造才不易失力,由你们一炉一炉试。”

工部侍郎呈上新册。

“按此次小试,三处炉场所得合格刃料,比旧档同量试炉多出近三成。”

“炉数尚少,不能列入常额。”

“三十炉以后再算。”

朱标道:“连续三十炉的成数与耗料相差不大,才许把这三成写进定额。”

“其余不能做刀枪的铁料,也要分别锻验。”

“能做甲的列甲料。”

“能做车具、铁索的各归其类。”

“只宜做钉具杂件的,绝不能混进军器。”

户部核账官问:

“三处炉场是否立即扩炉?”

“不扩。”

“每处先留一炉继续试作。”

“军器局先造三百件备用刀枪,五百件筑城铁具,送往北平试用。”

“每件留下炉号、料号和造作验记。”

“坏在军中,也要送回原号追查。”

蓝玉道:“三百件太少。”

“少,才看得清。”

朱标道:“一次铺开三千件,出了问题,连错在哪里都找不到。”

“孤宁可先慢十日,也不让边军拿一批不知是否可靠的刀枪出塞。”

工部侍郎问:

“石灰山第十九炉,正式入册该叫什么?”

“写炉号和等次。”

“不必另起夸耀之名。”

一名年轻军器匠却忍不住开口。

“匠人们已经私下起了名字。”

“什么名字?”

“太子钢。”

校场一静。

朱标皱眉。

“钢是炉匠烧的。”

“册是书吏记的。”

“炉是工部修的。”

“为何用孤的名字?”

沈成抬起头。

“这名字不是说钢由殿下烧成。”

“是说从这一炉开始,殿下让匠人的话能写进册里。”

“也让烧坏的铁不再偷偷回炉,能留下来教下一炉少犯一次错。”

朱棣道:“军中俗名,只求好记。”

蓝玉掂了掂刀胚。

“刀若断了,便叫军卒拿验记回来,让利国监认账。”

场中响起低笑。

朱标也笑了。

“正册只许写炉号、等次、成数和去处。”

“军中愿意怎么叫,孤不管。”

“但名字再响,也不能替断铁遮丑。”

石灰山第十九炉,作为第一炉依新规完成异炉复验的合格刃料,被单独封存。

一份留格物院。

一份送北平实用。

一份留军器局继续锻验。

当天,利国监拨出继续试炉的银子。

用的不是内帑。

而是白石雪盐与金陵初露的利润。

毒盐山和香露瓶里的银子,终于变成边军能握住的刀枪与铁具。

朱标正要离开,一名火器匠从外院快步赶来。

他的脸上沾着黑灰。

“殿下。”

“试放场今日又裂了一具铁铳。”

工部官员低声道:

“近一个月,旧式铁铳已经裂了三具。”

“过去各自罚过匠人和军卒,却未放在一起追查。”

裂铳仍留在军器局外的试放场。

已经覆沙冷却。

没有军卒受伤。

朱标停下脚步。

“裂铳冷透以后,原样封存。”

“明日让造铳匠、炉匠和真正用过火铳的军卒一同到场。”

“孤不只要知道旧铳为什么裂。”

他看向方才新开的铳炮筒料与簧片料册。

“格物院另立铳料、铳身和点火机件三项。”

“查清旧错以后,便开始试下一代火器。”

“孤要的,不是一根勉强不炸的旧铁管。”

暮色之中,第一炉被匠人与军卒称作“太子钢”的刃料已经入册。

而大明火器真正要走的路,也第一次被朱标摆到了所有匠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