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阳关的南门在暮色中像一张巨兽缓缓合拢的嘴。
走近了看,秦铁心才发现这座关城的规模远超远观时的想象。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缝隙处浇铸了不知名的灰黑色胶质,坚固异常。墙高足有五丈开外,墙上垛口密集,隐约可见持戈巡逻兵卒的身影。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时正半开着,门口排着两队人——一队是像他们这样的军士或与军务相关的人,另一队则是推着板车、挑着担子的百姓,正在接受盘查。
护城河很宽,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吊桥早已放下,桥面是厚重的木板,被无数车马人足磨得光滑,桥头立着拒马和哨卡。
“第一次身份核验。”孙校尉低声对秦铁心说了一句,便领着他们走向军士那队。
把守桥头的是四名全身披甲、只露眼睛的兵卒,手持长戟,旁边还有个坐在小案后、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人,正低头核验文书。看到李振威,那军官立刻站起来,抱拳行礼:“李将军!您回来了!”
“老邢,辛苦。”李振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腰牌和一份盖着红印的公文递过去。
那姓邢的军官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腰牌上的纹路和字迹,又对着火光核验公文上的印鉴,还让李振威报了几个只有军中人才知道的暗记编号,这才笑着将东西递回:“没错!将军请!”他目光扫过李振威身后的孙校尉、秦铁心以及那十名老兵,手一伸,“各位兄弟,腰牌或路引。”
孙校尉和那十名老兵显然习以为常,各自掏出腰牌或一份盖了关防的纸张。轮到秦铁心时,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李将军在墨城就交给他的那份“从军文书”和一块临时打造的、刻着编号和名字的生铁腰牌。他连忙从贴身内袋里掏出来,双手递上。
邢军官接过,就着旁边火把的光,仔细看了文书上的墨城官府印和北军大营的接收批文,又掂了掂那粗糙的铁牌,问道:“姓名?籍贯?所隶何处?”
“秦铁心,墨城人,分派匠造营。”秦铁心按照之前李将军教过的回答。
邢军官点点头,把东西还给他,挥挥手:“进吧。过了桥,内城门那儿还有一道。”
秦铁心收好文书腰牌,跟着队伍走过宽阔的吊桥。桥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护城河水的湿气混着初春夜晚的寒意扑面而来。
过了桥,是一大片夯实的空地,地面寸草不生,显然是为了防止敌军偷袭时潜伏靠近。空地尽头才是真正的内城门,比外城门稍小,但看起来更加厚重,门前也有拒马和哨卡,灯火通明。
“第二次。”孙校尉低声说。
这里的盘查更加严格。除了核对腰牌文书,还要求解下随身包裹,打开简单查看,询问携带物品。秦铁心那巨大的包袱和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无锋刀自然引起了注意。盘查的军官示意他解开粗布。
秦铁心依言解开一角,露出黝黑无光的刀身。
那军官愣了一下,伸手想拿起掂量,刚一入手脸色就变了:“这么沉?!”他两只手用力才勉强提起来一点,又赶紧放下,狐疑地看向秦铁心:“你带的?什么刀?”
“自己打的,带着防身。”秦铁心老实回答。
军官看了看他异于常人的高大身材,又看看那刀,没再多问,挥挥手让他过去,只是嘀咕了一句:“匠造营的?带这大家伙干嘛……”
进了内城门,才算真正踏入新阳关内。
关内的景象让秦铁心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军营里应该全是整齐的营房、校场和肃杀的兵卒。然而眼前是一条还算宽敞的土石主街,两侧居然有不少低矮的土木房子,有些挂着简陋的招牌,像是饭铺、杂货铺甚至还有一家铁匠铺的幌子。虽然天色已晚,但街上仍有不少行人,除了穿着军服的,更多是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的男女老少,或匆匆赶路,或围在街边一些挑着担子、摆着地摊的小贩前讨价还价。空气里混杂着炊烟、食物、牲口和尘土的味道,竟有几分墨城集市傍晚时的嘈杂烟火气。
只是细看之下,那些铺子和摊位都极其简陋,行人脸上也大多带着边地特有的风霜痕迹,眼神警惕而疲惫。
李振威勒住马,对孙校尉道:“老孙,你带铁心去匠造营报到,安顿好。我去中军大帐向大将军复命。”他又看向那十名已经归队的老兵,“你们各自回营,找你们的队正销假。”
“是!”众人应道,各自散开,融入关内的人流中。
李振威又看了一眼秦铁心,点点头,没再多说,策马朝着关城深处、灯火更密集的方向去了。
“走吧,秦兄弟。”孙校尉招呼一声,牵着两匹马(他自己的和黑云),领着秦铁心沿着主街往西北方向走。
“孙大哥,”秦铁心忍不住问,“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百姓?”
孙校尉一边走一边说:“一开始是只有军队。后来仗打得没那么急了,对峙的时候多。这关里几万大军人吃马嚼,光靠后方运粮运物不行,费时费力。大将军就下令,南门每旬逢五、逢十开放两天,让周边村镇的百姓可以进来卖些东西,粮、菜、肉、皮毛、手艺品,什么都有。军士们也能用饷钱换点需要的。慢慢就成这样了。”
他指了指那些铺子:“这些多是常驻的,有的是军属,有的是早年逃难过来,得了准许留下做些小营生。不过规矩很严,南门开放时才能进出,平时不能乱走。而且一旦有警,立刻清场关闭,半个闲人不能留。”
秦铁心想起刚才严格的三重盘查(桥头、内城门,还有据说进了内城去某些区域还有第三道),点点头。确实,这是玩命的地方,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些的巷子。这里的营房明显规整密集起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熟悉的煤烟和金属灼烧的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隐约传来。
“快到了。”孙校尉说。
又穿过两道有兵卒把守的简单栅栏(第三次身份核验,只是看了腰牌就放行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比墨城西市铁料市场还要大数倍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边缘搭建着一排排简陋但坚固的棚屋,不少棚屋门口或里面都燃着炉火,映出一个个赤膊挥锤的身影。空地中央堆放着如小山般的煤炭、木柴、矿石,还有成堆的铁锭、半成品的枪头刀坯。更远处,依着山壁挖出了几个巨大的窑洞,黑黢黢的洞口里火光隐现,热气蒸腾。嘈杂的锻打声、风箱的呼呼声、淬火的嗤啦声、工匠们粗嘎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粝而充满力量感的交响。
这里就是北军匠造营。
空气灼热,地面覆盖着一层黑灰。几个穿着破烂皮围裙、脸上身上全是煤灰的匠人推着堆满废料的独轮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孙校尉和秦铁心一眼,眼神麻木,又低头继续干活。
孙校尉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向空地一侧一间稍大些、用石头垒了半截墙的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录事”二字。
屋里点着油灯,一个穿着半旧军服、四十来岁、瘦削的文书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算盘珠子搁在一旁。
“王录事。”孙校尉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那王录事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快滑下来的自制眼镜(用细绳绑着两块水晶片),看清来人,忙站起来:“孙校尉!您怎么来了?李将军也回来了?”
“将军去中军了。我带个新人来报到。”孙校尉侧身让出秦铁心,递上他的文书,“秦铁心,墨城来的,分到咱们匠造营。”
王录事接过文书,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秦铁心,尤其在他那异于常人的身高和宽厚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点点头:“嗯,手续齐全。墨城……秦家铁匠铺?”他走到旁边一个堆满卷宗的木架前翻了翻,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蘸了墨,开始记录,“秦铁心……籍贯墨城……嗯,先编入‘丙字七组’吧。”
他写完了,合上册子,对秦铁心道:“丙字七组的主事是周沧周师傅,人称‘瘸虎’。他那边正好缺个打下手的副手。你去找他,听他安排。”他指了指棚屋外面,“顺着这条路往最里面走,看见一个门口堆着很多奇形怪状废铁、还总飘着酒味的棚子,就是他的地方。”
秦铁心记下,抱拳:“多谢王录事。”
孙校尉对王录事点点头:“人交给你了,我还得去安置马匹,回将军那儿复命。”他又对秦铁心道:“秦兄弟,我就送到这儿了。以后在营里,好好干。有事……可以来前军找我,不过尽量少来,规矩多。”他拍了拍秦铁心的肩膀,转身牵着马走了。
秦铁心送他离开,然后按照王录事指的方向,背着自己的大包袱和无锋刀,朝着匠造营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棚屋越稀疏,但打铁的动静似乎更加沉闷有力。空气里的煤烟味也更浓,还夹杂着一股劣质酒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混合着汗馊的陈旧气味。
终于,在靠近山壁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了王录事描述的那个棚子。
这棚子比其他的更破旧些,半边倚着山壁,用粗木和旧帆布胡乱搭成。门口果然堆着一大堆奇形怪状的铁料边角,有的像是断裂的枪杆,有的像是砸扁的头盔,还有各种弯曲变形的刀剑残骸,像是战场回收物的堆积处。棚子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里面火光跳动,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
秦铁心走近些,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阴影里,朝里面看去。
棚子不大,正中一座炉火正旺,映得里面一片通红。一个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的老者,背对着门口,正赤着上身,挥动一柄大锤,捶打着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料。老者头发灰白杂乱,用一根破布条草草束在脑后,露出的肩背和手臂肌肉虬结,布满伤疤和烫痕,随着挥锤的动作块块隆起,充满了力量感。他左腿站立时似乎有些别扭,微微向外撇着,重心更多地放在右腿上。
“铛!铛!铛!”
锤声沉浑,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极其扎实,落点精准。那老者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粗犷,但效率极高,几下捶打,那铁料便迅速延展开,显现出刀的大致形状。接着他换用小锤,快速修整刃线,调整弧度,然后夹起刀坯,进行淬火。
“嗤——”白气腾起。
老者将淬火后的刀坯搁在一旁,这才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顺手从旁边一个歪倒的木桩上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满足的“哈”声。
借着炉火的光,秦铁心看到了他的侧脸。大约六十岁上下,脸膛黑红,布满深刻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和炉火长期侵蚀的岩石。眉毛粗短,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半眯着,似乎沉浸在酒意和完成一件活计的短暂松弛中。左脸颊有一道斜斜的旧疤,从眼角直到下颌,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凶悍。
这就是“瘸虎”周沧了。
秦铁心等他放下酒葫芦,才上前一步,在门口抱拳,声音不高但清晰:“周师傅,新兵秦铁心,奉王录事指派,来给您做副手报到。”
周沧动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扫视着秦铁心,从他那明显稚嫩但棱角分明的脸,到他高大得几乎堵住门口的身材,再到他背上那巨大的包袱和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物。目光里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只有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看了几眼,便转回头,拿起火钳,夹起另一块铁料塞进炉火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我这不要吃闲饭的。哪来的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