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与杀戮暂时沉寂了下来,只余下寒风掠过芦苇荡时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日军阵地上隐约传来的伤兵的哀嚎。
日军阵地上,灯火管制极为严格,偶有出现的零星光亮也被迅速的扑灭。
古兽夫中将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独立团阵地方向,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憋屈至极。
他紧握双拳,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夜袭?
他不是没想过。
但一想到白天独立团那如同长了眼睛般的炮火,那在湖岸堤坝反斜面构筑的坚固工事,以及那些在黑暗中依旧可能随时喷吐出致命火舌的机枪阵地,他就硬生生地压下了这个念头。
在夜间,他的士兵将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上,成为独立团枪炮下的靶子。
这种送死的行为,即便是狂热如他,也不敢轻易尝试。
“八嘎……八嘎呀路!”
他低声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一个独立团!
区区几千人!
竟然让他和半圆正式狼的两个精锐甲种师团在第一天就撞得头破血流,付出了超过一个满编联队的惨痛代价。
这简直是将第六师团的颜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就在这时,通讯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师团长阁下,方面军司令部,松紧司令官电话。”
古兽夫心头一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内心激动的情绪,走回指挥部拿起话筒。
“莫西莫西,司令官阁下。”
“古兽君,前线战况如何?”
松紧十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给古兽夫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古兽夫喉结滚动了一下,避重就轻地回道:
“禀告司令官,敌军火力凶猛,抵抗异常顽强,我部正在利用夜色进行休整,补充弹药,明日拂晓,必将发动雷霆一击,三个小时内,定能攻克敌军阵地,全歼独立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松紧十根何等老辣,岂会听不出古兽夫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他并没有点破对方,只是淡淡地说道:
“古兽君,12月9日,也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整,你必须将第六师团全部撤下来,向南京外围预定攻击位置集结,下午两点,我军将准时向南京城发起总攻。”
古兽夫瞳孔微缩,心中虽有不甘,但他更清楚南京战役的重要性。
“哈依!请司令官阁下放心!第六师团必定准时抵达预定攻击位置!”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仍旧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
……
独立团临时指挥部,马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众指战员的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祁连山没有急着询问伤亡情况,而是直接问道:“都说说,各部的弹药消耗。”
王承柱第一个开口,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沙哑:
“团长,目前我们的炮弹还很充足!76.2的(F-22野炮)还有七百多发,120重迫(oF843)也还有七百多发,就是……40毫米的高炮炮弹不多了,只剩不到三百发了。”
祁连山点了点头,道:“40毫米高爆弹省着点用,优先留着打飞机用。”
接着,李云龙抹了把脸:
“团长,咱特务营的子弹手榴弹管够!就是60的迫击炮炮弹见底了,各连凑凑也就百来发吧。”
丁伟叹了口气,道:“二营的情况也跟特务营差不多,步枪弹、机枪弹储备充足,60毫米迫击炮弹不足百发。”
孔捷敲了敲烟袋锅:“三营也一样,家伙事还够用,就是60毫米迫击炮炮弹不多了。”
赵大山、石光荣等人也纷纷表态,各营连的情况都大差不差:基础弹药充足,60毫米迫击炮弹不多了。
祁连山听完,心里有了底。
他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道:
“同志们,今天这一仗,大家打得非常漂亮!咱们独立团,以一团之力,硬是顶住了日军两大精锐师团的轮番猛攻,打得他们尸横遍野,不敢越雷池半步!这证明了什么?证明咱们独立团,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鬼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弹药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只要基础弹药充足,咱们就还能打!60毫米炮弹少了点,没关系,咱们还有更多大口径炮弹!柱子他们的炮群,就是咱们最大的依仗!鬼子想靠人海战术啃下咱们,也没那么容易!”
他的话仿佛带着一股力量,驱散了众人脸上的些许疲惫,让大家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李云龙更是咧开嘴笑道:“嘿嘿,团长,你就瞧好吧,鬼子明天再敢来,老子还把他们屎打出来!”
会后,祁连山没有休息,他带着姜大牙和宋学益、马保玉等五人,来到了阵地后方临时搭建的野战救护所。
说是救护所,其实就是几顶匆忙搭建起来的帐篷和利用自然地貌挖掘的掩体,条件极其简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独立团没有太多专业的医护人员,只有几名在平安县临时招募的护士。
东方闻英也在这里,她挽着袖子,额头上沾着汗珠和血迹,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名腹部受伤的战士清洗、包扎伤口。
看到祁连山进来,伤员们挣扎着想坐起来,一些轻伤员更是激动地喊道:“团长!”
“都别动!好好躺着!”
祁连山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离他最近的一名伤员。
他俯下身,仔细查看伤员的伤势,眼神里充满了关切,轻声问道:“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疼得厉害吗?”
那名伤员是个年轻的小战士,右侧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到团长如此关心自己,顿时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摇了摇头,道:“报告团长,不……不疼!俺还能打鬼子!”
祁连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好样的!是咱们独立团的好兵!好好养伤,伤好了,有的是鬼子给你打!”
他逐一走过伤员们的身边,不时停下来询问情况,查看包扎是否妥当,叮嘱他们安心休养。
走到东方闻英身边时,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以及那双原本应该操作电台,如今却满是血污的手,祁连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心疼。
“东方同志,辛苦了。”他低声说道。
东方闻英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微笑道:“团长,我不辛苦,战士们才辛苦。”
祁连山郑重地对她和一众医护人员说道:
“我们药品非常充足!大家尽管给战士们用最好的药品!另外,伙食也要跟上,告诉炊事班,多想办法,给伤员们补充营养,猪肉、罐头,优先供给伤员!我们要倾尽所有,让伤员们尽快好起来!”
他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流淌过每一个伤员和医护人员的心田。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残酷的战场边缘,团长的话就是他们最大的慰藉和依靠。
宋学益、马保玉等人跟在祁连山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愈发的坚定了起来。
他们知道,他们加入的,是一支真正把战士放在心上的队伍。
看望完伤员,祁连山走出救护所,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敌方阵地。
他知道,短暂的宁静只是假象。
明天,独立团必将迎来更加惨烈的战斗。
但他和他的独立团,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