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听到这里,心里对吴承德这个人渐渐有了个更清楚的轮廓。
一个从两浙路来的穷举子,来得早,住得久,把同院最有才名的苏轼当作最大的敌手,日日夜夜盯着,生怕被比下去。
这样的人,若非常要紧的事,绝不会不声不响地消失。
苏辙又说:“还有一层。他若真是出门办事,走之前必定会把桌上的稿子收拾妥当。那人极有规矩,可我方才进去扫了一眼,砚台盖没合,笔也没洗,就那么搁在笔架上,墨都干在上头了。这不是他平日的做派。”
苏轼听到这儿,脸色也沉下来。
明晓知道自己刚才那番劝慰的话站不住脚了。一个把苏轼当对手,每日苦读到深夜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丢下书和钱袋就不见了。
她沉吟了一下,问苏轼:“吴承德在京中可有亲友?同乡、旧识,哪怕只是点头之交,能投奔的?”
苏轼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他那人,平日里连跟人搭话都少,更别提走亲访友了。我只知道他两浙路来的,具体哪一州哪一县,还得问他同屋的张会。”
苏辙在一旁接口道:“我问过张会。他说吴承德是台州人,家里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嫁了人的姐姐。姐夫在乡里做小买卖,日子过得也紧。京城里没听说有什么亲戚。”
明晓又问:“那知客僧是只跟寺里说了,还是已经遣人去开封府递了状?”
苏轼道:“应该是只和寺里说了。”
明晓点了点头:“那就先等等。”
“知客僧既然已经和寺里说了,寺里必定会留心。咱们先别声张,该做什么做什么。吴承德兴许是临时有了什么急事,没顾上跟人说就出去了,晚些时候回来也未可知。”
苏轼嘴上应着,脸上却分明写着“不信”二字。苏辙也没再说什么,只把目光往东厢方向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他们几个客居的举子,手头没有查人的由头,贸然在寺里翻东翻西,反倒容易惹麻烦。不如先稳住,等一等再说。
几人便散了。
苏轼和苏辙回房继续读书,明晓回自己屋里坐了一阵。
午后,日头偏西,院子里脚步声多了起来。
吴承德依然不见踪影。
明晓正打算出门打听消息,却见知客僧从院门外走进来,径直朝她这边来了。
那知客僧四十来岁,面皮黄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走路带风,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
他到了明晓跟前,先合了个十,道:“陈施主,贫僧有几句话,想跟施主单独说说。”
明晓把他让进屋里。
知客僧也不坐,就站在门边,道:“陈施主,你在浴室院借宿,是之前苏施主打了招呼。”
明晓挑了挑眉,等他下文。
知客僧叹了口气:“咱们兴国寺浴室院,这院子本就是拨给来京赶考的举子住的。一院十几间厢房,僧堂那边有规矩,优先租给有籍贯的应考举人。苏施主他家父子三人,苏老施主带着两位郎君,是正经的举子人家,又有荐书,住着名正言顺。施主你……可有应举的文书,或者贡院的考引?昨日,苏施主只说陈施主是他旧识,临时借住。”
明晓知道这是赶人了,但她还是装作不明白问:“师父的意思是?”
知客僧道:“如今考期将近,各处举子进京,浴室院的房舍紧俏得很。前日就有两个江西来的举子,托了相国寺的僧友来说情,想租一间厢房,寺中空房紧缺,只能回绝了。施主这间屋子,按理说该留给正经应考的举子。贫僧想着,趁天色还早,城门没关,施主若是在城中还有别处可去,不如把屋子腾出来。又或者,贫僧可以帮施主问一问,看相国寺那边有没有临时歇脚的地方,或者城外民舍,价钱也便宜些。”
人家把话都挑明了,明晓也不好直接拒绝。
她只问:“师父,我若想续住,得走什么章程?”
知客僧道:“按寺里的规矩,凡入住浴室院的,须得客堂执事僧当面验过籍贯文书,确认是应考举人,才给安排房舍。若施主没有考引,这一条就过不去。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有哪位在朝官员出具保荐文书,或者有寺院认可的大施主作保,僧堂那边才肯通融。”
明晓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别处可去的地方,去御街甜水巷找曾巩?胡宗愈住在浴室院西边第二间,或许能帮忙说说?还是自己去找其他地方住?
她正想着,知客僧又道:“贫僧也不是要赶施主走。只是如今吴施主不见踪影,院子里人心不稳,若是实在没地方去,贫僧再跟僧堂那边说说,宽限一两日,可房钱得按日结算,且不能长住。”
没等她回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廊下冻土咯吱乱响。
紧接着一个小沙弥从院门直冲进来,灰布僧袍跑得歪歪斜斜,头上帽子都歪了半边,见着知客僧便喊:“师父!师父!不好了!河沿那头——”
知客僧脸色一变,抢上一步低声喝道:“住嘴!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
小沙弥被他喝得一愣,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可脸上那惊惶之色遮都遮不住,嘴唇哆嗦着,眼睛不住往院门外头瞟。
他拿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偷眼瞥了瞥明晓,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开口。
知客僧皱眉,先看了明晓一眼,旋即板起面孔,对着小沙弥道:“惠汶,你跟了德香院主多少日子了?怎么还这般毛躁?天大的事有院主在,你慌慌张张跑进来嚷,成什么样子?院里住着多少位举子,传出去让人家怎么想?”
惠汶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嘴唇抖了半天,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拽住知客僧的袖口:“师父,您快去看看吧,真不是小事——晚了就不好了!院主说住持不在,让您立马过去,耽搁不得!”
他这话一出口,连明晓都听出不对了。
这个叫惠汶的小沙弥眼里那神色像是真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连被呵斥都顾不上了。他额角汗津津的,大冬天的跑出这一头汗来,胸口起伏得厉害,胸前的僧袍都被拽歪了。
知客僧这才觉出分量,脸上的镇定也端不住了。他扭头对明晓匆匆道:“陈施主,寺里有杂务,贫僧先过去一趟,方才说的事,施主再想想。”
说完袖子一甩,跟着惠汶就往外走。
明晓几乎在知客僧转身的同时就迈了步子,跟在后头出了门。
知客僧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她,脚下不由得一停,皱着眉道:“陈施主,寺中杂务,施主跟过去怕是不便。”
明晓脚下没停,脸上却挂出一副坦荡神色,道:“师父方才不是说,让我趁天色还早出去看看有没有别处可落脚?我这就出去走走,瞧瞧附近民舍有没有赁的,正好跟师父一道走一段。”
知客僧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来拦,他总不好说“不行你回屋待着”。
惠汶在前头急得直转圈,扯着他袖子催:“师父!快走啊!”
知客僧没法子,只得一跺脚,快步往院外去了。
明晓就紧紧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