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阿姨今天让我盯着你,看你在屋里做什么,我没答应。”
锦鱼捏着那颗奶糖,仰起小脸,“哥哥为什么不答应呀?”
陆承安耳朵红了,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你又没干坏事。”
锦鱼把糖推回去,“这是哥哥的。”
陆承安急了,“给你的,我还有。”
锦鱼剥开糖纸,把奶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他,“那我们一人一半。”
陆承安接过去,眼睛亮了亮,“妹,你今天去卫生所好玩吗?”
“好玩,刘叔叔教鱼儿认穴位。”
“扎针了吗?”
“刘叔叔扎了,鱼儿看着。”
陆承安凑近,“疼不疼?”
锦鱼想了想,“病人疼,扎完就不疼了。”
陆承安小声说,“那你以后能不能给我扎?我练木头枪,手腕老酸。”
锦鱼摇头,“不行,刘叔叔说,没学好规矩不能乱扎。”
陆承安有点失望,又点头,“那我等你学好。”
门外传来苏婉清的声音,“承安,你在锦鱼屋里做什么?”
陆承安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我,我教她写陆字。”
苏婉清走到门口,笑着看他,“教完就出来,别耽误妹妹休息。”
锦鱼立刻拿出格子纸,“苏阿姨,哥哥刚教鱼儿写到一半。”
纸上歪歪扭扭一个陆字,左耳旁写得歪,右边击字却顺手。
苏婉清看了一眼,“写得不错,承安有哥哥样。”
陆承安低头,“妈,我能再教一会儿吗?”
苏婉清的笑停在脸上,“明天再教,去洗手吃饭。”
“哦。”
陆承安走出去时回头看了锦鱼一眼,锦鱼把糖纸压到格子纸下面,冲他弯了弯眼睛。
晚饭桌上,苏婉清炖了豆腐鱼汤,特意给锦鱼盛了一小碗。
“锦鱼今天辛苦了,多喝点,学医费脑子。”
陆雅琴筷子往碗上一碰,“妈,你以前都先给我盛。”
苏婉清把另一碗递给她,“你也有,雅琴练琴也费脑子。”
陆征远夹菜的手没停,“卫生所怎么样?”
锦鱼捧着碗,“刘叔叔教鱼儿认穴位,还说病人不是草纸,错了不能重写。”
陆征远点头,“这话记牢。”
苏婉清轻轻叹了一下,“锦鱼聪明,学什么都快,要是月荷还在,看见孩子这样,一定高兴。”
陆征远的筷子停在碗沿。
锦鱼正舀汤的小勺慢慢落回碗里。
陆雅琴没听出什么,还在夹豆腐,“月荷是谁?”
苏婉清像是才发现自己说错话,“是锦鱼的亲妈,你们该叫沈姨。”
陆承安看了看陆征远,又看锦鱼,小声说,“妹的妈妈?”
苏婉清摸摸他的头,“嗯,是个爱看书的人,锦鱼这聪明劲儿,多半随她。”
陆征远放下筷子,“吃饭。”
苏婉清低下头,“我就是看见锦鱼今天懂事,想起她了,你别多心。”
陆征远没再说话,饭后直接去了书房。
锦鱼坐在小凳子上擦铅笔,余光看见苏婉清把鱼汤倒进搪瓷盆里,嘴角还挂着那点温柔的弧度。
接下来几天,苏婉清总能找到机会提起沈月荷。
陆征远给锦鱼买回一叠旧练习本,苏婉清站在旁边说,“月荷当年也爱写字,她的字秀气,锦鱼以后练起来,说不定比她还好。”
陆征远把练习本放到桌上,“别提了。”
苏婉清轻声说,“我也是替孩子高兴,锦鱼总不能连自己亲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锦鱼在院里站军姿,陆征远本来从操场回来,看见她帽子歪了,脚步朝她这边转过来。
苏婉清端着衣盆从屋里出来,“征远,锦鱼这眼睛越看越像月荷,尤其是低头的时候。”
陆征远伸出的手收回去,只说了句,“站完进屋吃饭。”
锦鱼仰着脸,“爸爸不帮鱼儿正帽子吗?”
陆征远看着她,最后还是走过来,把小帽檐扶正,“自己也要学会。”
“嗯。”
他的手落下去,没再摸她的头。
锦鱼看着他进屋,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碾。
苏婉清不能让父亲恨她,就让他疼到不敢靠近她。
这招不见血,也不好拆。
晚间,陆承安拿着铅笔来敲门,“妹,我教你写远字。”
锦鱼把门打开,“哥哥进来。”
陆承安坐到小桌边,写了一个歪斜的远,“这是爸名字里的字。”
锦鱼跟着写,“哥哥,爸爸以前常提我妈妈吗?”
陆承安摇头,“不提。”
“苏阿姨呢?”
陆承安想了想,“也不提,最近才提。”
锦鱼把远字最后一笔拖长,“最近才提呀。”
陆承安趴近些,“妹,你是不是不高兴?”
锦鱼摇头,“没有,鱼儿只是想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陆承安挠头,“我不知道,我妈说她爱看书,还说她身体不好。”
“还说什么?”
“说你长得像她。”
陆承安说完,又赶紧补一句,“我觉得你不像谁,你就是你。”
锦鱼抬头看他,“哥哥真会说话。”
陆承安脸红,“我不是会说话,我说真的。”
门外陆雅琴喊,“陆承安,妈叫你。”
陆承安立刻收好铅笔,“我走了,明天再来。”
锦鱼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哥哥吃。”
陆承安看着糖,“你还有吗?”
“有。”
陆承安把糖攥住,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掉在地上的铅笔捡起来放到桌上,“妹,你屋里东西别乱放,我妈看见会问。”
锦鱼点头,“谢谢哥哥。”
苏婉清的新棋走得稳,陆征远避开锦鱼的次数也多了。
他仍然给她夹菜,仍然问卫生所学了什么,可每当苏婉清提起沈月荷,屋里就会落下一层说不清的安静。
锦鱼没有急着撞上去。
她开始把写好的药方折纸藏得更深,把针方册子包进旧衣最里层,每次陆承安来教字,她都故意把格子纸摊在桌上,让门外的人能看见她只是在写字。
陆承安也变了。
陆雅琴抢锦鱼的红头绳,他会伸手拦。
“姐,那个是妹的。”
陆雅琴瞪他,“你帮她?”
陆承安把红头绳拿回来,“妈说要有哥哥样。”
陆雅琴气得跺脚,“你以前都帮我!”
陆承安没吭声,把红头绳放到锦鱼手里。
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承安,过来帮妈择菜。”
陆承安跟过去。
锦鱼坐在小凳子上,把红头绳重新扎好,奶声道,“谢谢哥哥。”
陆承安背对着苏婉清,不敢回头,只把手里的菜叶撕成两半。
那天夜里,陆征远回得晚,苏婉清给他热饭。
“征远,锦鱼今天在卫生所又被夸了,刘军医说她记性好。”
陆征远脱军装的动作慢下来,“嗯。”
苏婉清把饭盒打开,“她跟月荷真像,当年月荷看书也快,你那时还说,她要是生在城里,说不定能考大学。”
陆征远抬头,“这些话,你从哪听来的?”
苏婉清手上的筷子碰到饭盒边,“你以前说过。”
“我没跟你说过这些。”
厨房里热气升上来,糊在玻璃窗上。
苏婉清笑得勉强,“可能是陈婶以前提过,我记混了。”
陆征远盯着她,“陈婶也没跟你说过。”
苏婉清把筷子递过去,“先吃饭吧,明早还要开会。”
陆征远没接,“以后别在孩子面前提月荷。”
苏婉清垂下眼,“我知道了。”
门缝外,锦鱼抱着小布包,听见陆征远推开椅子的声音,赶紧轻手轻脚往自己屋里退。
刚退到门口,陆承安从走廊那头冒出来,把她吓得差点踩到门槛。
他把手指竖在嘴边,又把她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妹。”
锦鱼把布包放到床边,“哥哥怎么还没睡?”
陆承安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几道幼儿园算术题,还有苏婉清写的一行小字。
盯着锦鱼,看她屋里藏什么。
陆承安把纸递给她,脸涨得通红。
“我妈今天让我盯着你,看你到底在房间里干什么,我没答应。”
锦鱼看着那行字,把纸折好,塞回他手里,声音软得像一颗化开的糖。
“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