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他的病不在肺。”

周老没有追问,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走廊空荡荡的,值班护士的脚步声从拐角传过来又远了。

锦鱼靠着墙根站着,脑袋刚到窗台下沿,声音压得很低。

“进门的时候他喘,可呼气比吸气长,不像阻塞性的通气受限。”

“还有呢?”

“嘴唇发暗不是紫绀,是瘀色,指甲也不是杵状指,倒像是末梢循环差。”

“光凭走路看的这几眼,你就敢排除肺系?”

“不敢全排除,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按了左腿。(?????)”

“你注意到了。”

“小腿浮肿的人才会那么按,习惯性的,自己都不知道。”

“心源性还是肾源性?”

“等上了手,摸过脉再定。”

周老把药箱搁到窗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只干净的脉枕。

“你上去之后先做什么?”

“望面色和舌象,再听他说话的气息,然后问症状,最后切脉。”

“四诊的顺序你记得比谁都清楚,我问的不是这个。”

锦鱼抬头,对上周老的眼睛。

“您问的是鱼儿怎么站到病人跟前。”

“嗯。”

“您先走过去,跟何副部长说这是您的学生,鱼儿再上凳子。”

“若有人反对呢?”

“看谁反对,如果是何副部长,鱼儿就退到您身后旁听,如果是方院长……”

“方敬堂不会当面反对。”

“对,他等着看呢。(?????)”

走廊尽头的座钟走了二十分钟。

报告厅的门从里面打开,主持人探出半个身子。

“中医方可以入场了。”

锦鱼先一步弯腰把脚凳从墙角搬起来,两只胳膊夹着凳腿走在前面。

推开门的时候,满屋子的目光砸过来。

何振华坐在前排中间,右手搭在扶手上,茶杯还是没碰过。

他旁边的秘书低头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方敬堂坐在左侧第二排,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议程表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钱学明站在诊床旁边,白大褂口袋里塞着听诊器,表情平静。

他已经完成了诊察。

患者坐在诊床上,后背靠着垫起来的枕头,喘息比刚进来时平了一些,但脸色没有任何改善。

锦鱼把凳子放到诊床左侧,没有急着踩上去。

周老走到前排,对何振华欠了欠身。

“何副部长,老朽周济世,省中医院退休。今天的中医诊察由我主持,这是我的学生,随我学习中医满一年,负责辅助诊察。”

厅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有人交头接耳,被主持人用眼神制止了。

何振华看向锦鱼。

她站在那只木头凳子旁边,个头刚到诊床床沿,扎着红头绳,穿一件洗旧的蓝衬衫,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

“多大了?”

“快六岁。(?????)”

何振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转向周老。

“周老,这是你的决定?”

“是。”

“我要看的是中医的真实水平,不是表演。”

“她上来诊的每一步,老朽当场负责,哪里有误当场纠正。”

何振华没有再说话,抬手往诊床方向摆了一下。

方敬堂在后排把腿放下来,两手叠在膝盖上,手指交错得很紧。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刚好让旁边的科室主任看见。

一个六岁孩子站上去,哪怕周老兜底,这场面本身就是一颗送到嘴边的炮弹。

锦鱼把书包摘下来递给周老,踩上凳子。

凳面纹丝不动,刘军医钉的四条腿稳稳当当。

她的视线刚好与坐在诊床上的患者平齐。

“叔叔好,我先看看您的脸色。”

患者显然没料到是一个孩子,愣了片刻,下意识看向周老。

周老点了头。

“配合她就行。”

锦鱼没有伸手,先看。

面色晦暗但偏灰偏滞,不是单纯的萎黄也不是苍白,两颧没有病态潮红。

颈部静脉——她踮了踮脚,目光沿着患者衣领往上扫。

颈静脉轻度怒张,搏动可见。

她在心里画了一道线,然后开口。

“叔叔,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瞧瞧。”

患者张嘴伸舌。

舌体偏胖,边缘有齿痕压出来的印子,颜色暗淡偏紫,舌下络脉迂曲。

苔白腻,微微发滑。

锦鱼收回目光,往下问。

“叔叔平时觉得哪里不舒服?”

“喘,走几步路就喘。”

“白天喘还是晚上喘得更凶?”

“晚上,躺下去更不行,得垫两个枕头才在勉强睡。”

“腿会肿吗?”

患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肿,尤其下午到晚上,鞋子都穿不进去。”

“按一下会不会留个坑?”

“会。”

“小便多不多?”

“少,有时候一天也去不了几趟。”

“口渴吗?”

“不怎么渴,喝水也不想喝。”

“心慌不慌?有没有觉得心跳不对劲的时候?”

“有,有时候突然就觉得漏跳了一下。”

锦鱼问完这几条,伸出右手。

“叔叔,把左手腕放过来。”

患者把手腕搁到脉枕上。

她三指搭上去,食指在寸口,中指在关,无名指在尺。

厅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一个六岁孩子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切脉。

她的手指短,指腹圆润,搭在那条青筋突起的手腕上像是在摸一根树枝。

但指尖落下去的位置准得出奇,三指间距恰好覆住寸关尺三部。

会场里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

锦鱼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脉象在指腹下面一点点铺开。

沉——重按才能摸到,轻取几乎不见。

细——脉体窄,如线。

结代——走着走着忽然停一拍,间歇没有固定的规律。

右手换过来,同样的三指搭上去。

右寸脉弱,关脉滑中带涩,尺脉沉迟。

锦鱼把手收回来,睁开眼睛。

她没有马上说话,转头看了看周老。

周老走上前,同样搭脉验了一遍,退回来点了头。

锦鱼面向何振华和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亮但不急。

“叔叔的病不是肺先病,是心先病。”

钱学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脉沉细而结代,是心阳不振,气血推动无力。”

她转身指了一下患者的小腿。

“心阳虚衰则血行瘀滞,水液不能气化,所以下肢浮肿,按之凹陷,小便量少。”

“夜间不能平卧,是水饮上凌射肺,不是肺本身有器质性的阻塞。”

她顿了一下。

“如果拆开密封的检查报告,里面的胸片应该有肺淤血或者少量胸腔积液的影子,但肺功能检查不会显示明显的通气障碍。”

“下肢血管如果做了检查,可能有深静脉回流不畅的表现。”

满厅安静了足有五秒。

何振华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密封件在哪?”

主持人打开桌上的牛皮纸袋,取出一叠检查报告。

第一张:胸部x光——双肺纹理增粗,肺门影增大,右侧少量胸腔积液。

第二张:肺功能检测——FEV1/FVc比值在正常范围内。

第三张:心脏彩超——左室射血分数38%,室壁运动减弱。

第四张:双下肢血管超声——左下肢深静脉瓣膜功能不全,血流缓慢。

主持人念完最后一项数据的时候,钱学明的手已经从白大褂口袋里抽了出来,听诊器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停住。

他刚才的诊断是慢阻肺合并可能的肺间质纤维化。

肺功能正常,通气比值在正常范围。

不是慢阻肺。

何振华看完报告,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还站在凳子上的孩子身上。

锦鱼站得稳稳的,红头绳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方敬堂的议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碰了两回才夹住纸角。

何振华开口了,只有一句。

“第二个病人,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