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不在肺。”
周老没有追问,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走廊空荡荡的,值班护士的脚步声从拐角传过来又远了。
锦鱼靠着墙根站着,脑袋刚到窗台下沿,声音压得很低。
“进门的时候他喘,可呼气比吸气长,不像阻塞性的通气受限。”
“还有呢?”
“嘴唇发暗不是紫绀,是瘀色,指甲也不是杵状指,倒像是末梢循环差。”
“光凭走路看的这几眼,你就敢排除肺系?”
“不敢全排除,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按了左腿。(?????)”
“你注意到了。”
“小腿浮肿的人才会那么按,习惯性的,自己都不知道。”
“心源性还是肾源性?”
“等上了手,摸过脉再定。”
周老把药箱搁到窗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只干净的脉枕。
“你上去之后先做什么?”
“望面色和舌象,再听他说话的气息,然后问症状,最后切脉。”
“四诊的顺序你记得比谁都清楚,我问的不是这个。”
锦鱼抬头,对上周老的眼睛。
“您问的是鱼儿怎么站到病人跟前。”
“嗯。”
“您先走过去,跟何副部长说这是您的学生,鱼儿再上凳子。”
“若有人反对呢?”
“看谁反对,如果是何副部长,鱼儿就退到您身后旁听,如果是方院长……”
“方敬堂不会当面反对。”
“对,他等着看呢。(?????)”
走廊尽头的座钟走了二十分钟。
报告厅的门从里面打开,主持人探出半个身子。
“中医方可以入场了。”
锦鱼先一步弯腰把脚凳从墙角搬起来,两只胳膊夹着凳腿走在前面。
推开门的时候,满屋子的目光砸过来。
何振华坐在前排中间,右手搭在扶手上,茶杯还是没碰过。
他旁边的秘书低头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方敬堂坐在左侧第二排,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议程表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钱学明站在诊床旁边,白大褂口袋里塞着听诊器,表情平静。
他已经完成了诊察。
患者坐在诊床上,后背靠着垫起来的枕头,喘息比刚进来时平了一些,但脸色没有任何改善。
锦鱼把凳子放到诊床左侧,没有急着踩上去。
周老走到前排,对何振华欠了欠身。
“何副部长,老朽周济世,省中医院退休。今天的中医诊察由我主持,这是我的学生,随我学习中医满一年,负责辅助诊察。”
厅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有人交头接耳,被主持人用眼神制止了。
何振华看向锦鱼。
她站在那只木头凳子旁边,个头刚到诊床床沿,扎着红头绳,穿一件洗旧的蓝衬衫,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
“多大了?”
“快六岁。(?????)”
何振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转向周老。
“周老,这是你的决定?”
“是。”
“我要看的是中医的真实水平,不是表演。”
“她上来诊的每一步,老朽当场负责,哪里有误当场纠正。”
何振华没有再说话,抬手往诊床方向摆了一下。
方敬堂在后排把腿放下来,两手叠在膝盖上,手指交错得很紧。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刚好让旁边的科室主任看见。
一个六岁孩子站上去,哪怕周老兜底,这场面本身就是一颗送到嘴边的炮弹。
锦鱼把书包摘下来递给周老,踩上凳子。
凳面纹丝不动,刘军医钉的四条腿稳稳当当。
她的视线刚好与坐在诊床上的患者平齐。
“叔叔好,我先看看您的脸色。”
患者显然没料到是一个孩子,愣了片刻,下意识看向周老。
周老点了头。
“配合她就行。”
锦鱼没有伸手,先看。
面色晦暗但偏灰偏滞,不是单纯的萎黄也不是苍白,两颧没有病态潮红。
颈部静脉——她踮了踮脚,目光沿着患者衣领往上扫。
颈静脉轻度怒张,搏动可见。
她在心里画了一道线,然后开口。
“叔叔,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瞧瞧。”
患者张嘴伸舌。
舌体偏胖,边缘有齿痕压出来的印子,颜色暗淡偏紫,舌下络脉迂曲。
苔白腻,微微发滑。
锦鱼收回目光,往下问。
“叔叔平时觉得哪里不舒服?”
“喘,走几步路就喘。”
“白天喘还是晚上喘得更凶?”
“晚上,躺下去更不行,得垫两个枕头才在勉强睡。”
“腿会肿吗?”
患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肿,尤其下午到晚上,鞋子都穿不进去。”
“按一下会不会留个坑?”
“会。”
“小便多不多?”
“少,有时候一天也去不了几趟。”
“口渴吗?”
“不怎么渴,喝水也不想喝。”
“心慌不慌?有没有觉得心跳不对劲的时候?”
“有,有时候突然就觉得漏跳了一下。”
锦鱼问完这几条,伸出右手。
“叔叔,把左手腕放过来。”
患者把手腕搁到脉枕上。
她三指搭上去,食指在寸口,中指在关,无名指在尺。
厅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一个六岁孩子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切脉。
她的手指短,指腹圆润,搭在那条青筋突起的手腕上像是在摸一根树枝。
但指尖落下去的位置准得出奇,三指间距恰好覆住寸关尺三部。
会场里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
锦鱼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脉象在指腹下面一点点铺开。
沉——重按才能摸到,轻取几乎不见。
细——脉体窄,如线。
结代——走着走着忽然停一拍,间歇没有固定的规律。
右手换过来,同样的三指搭上去。
右寸脉弱,关脉滑中带涩,尺脉沉迟。
锦鱼把手收回来,睁开眼睛。
她没有马上说话,转头看了看周老。
周老走上前,同样搭脉验了一遍,退回来点了头。
锦鱼面向何振华和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亮但不急。
“叔叔的病不是肺先病,是心先病。”
钱学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脉沉细而结代,是心阳不振,气血推动无力。”
她转身指了一下患者的小腿。
“心阳虚衰则血行瘀滞,水液不能气化,所以下肢浮肿,按之凹陷,小便量少。”
“夜间不能平卧,是水饮上凌射肺,不是肺本身有器质性的阻塞。”
她顿了一下。
“如果拆开密封的检查报告,里面的胸片应该有肺淤血或者少量胸腔积液的影子,但肺功能检查不会显示明显的通气障碍。”
“下肢血管如果做了检查,可能有深静脉回流不畅的表现。”
满厅安静了足有五秒。
何振华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密封件在哪?”
主持人打开桌上的牛皮纸袋,取出一叠检查报告。
第一张:胸部x光——双肺纹理增粗,肺门影增大,右侧少量胸腔积液。
第二张:肺功能检测——FEV1/FVc比值在正常范围内。
第三张:心脏彩超——左室射血分数38%,室壁运动减弱。
第四张:双下肢血管超声——左下肢深静脉瓣膜功能不全,血流缓慢。
主持人念完最后一项数据的时候,钱学明的手已经从白大褂口袋里抽了出来,听诊器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停住。
他刚才的诊断是慢阻肺合并可能的肺间质纤维化。
肺功能正常,通气比值在正常范围。
不是慢阻肺。
何振华看完报告,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还站在凳子上的孩子身上。
锦鱼站得稳稳的,红头绳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方敬堂的议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碰了两回才夹住纸角。
何振华开口了,只有一句。
“第二个病人,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