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站直了说。”
糖糖把信纸折好,连同那张发黄的剪报塞进旧课本,第二日走进公社调解室时,她没让大哥抱,自己跨过了门槛。
沈淮已经赶回来,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沾着车厢里的盐霜,他把两页条文交给陆建民,随后站到糖糖右侧。
姜家来得更早。
赵美凤坐在长凳上抹泪,身旁多了两个生脸,一个左耳缺口,一个脚尖朝外撇,正是旧冰仓里收钱的人。
姜二叔将户籍纸铺上桌。
“干部同志,俺去也把柳树沟的老邻居请来了,他们看着糖糖长大,谁照料孩子,他们最清楚。”
左耳缺口的曹五赶紧点头。
“俺住姜家隔壁,糖糖小时候白胖,吃的是细粮,穿的是新衣,美凤拿她当亲生闺女疼。”
外八脚男人跟着抹了把脸。
“俺看见过,孩子想吃鸡蛋,美凤自己舍不得,专留给她,后来孩子贪玩跑丢,全村找了好些日子。”
赵美凤捂着胸口,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俺疼了她几年,如今连一声娘都换不回来,陆家见她会找海货,便教她只记姜家的坏,俺这颗心还怎么活啊。”
糖糖听见白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三年前留下的旧疤已经淡了,刚到陆家时,那截腕子还没有大哥两根手指粗。
陆建军坐到桌边,算盘却没拿出来。
“二位既看着她长大,俺们便不抢话,请你们慢讲,讲清楚些,俺也想听糖糖在姜家吃过多少细粮。(?白胖从哪胖?)”
曹五挺了挺腰。
“俺不会说假话。”
调解干部看向陆建民。
“你们有什么要问的?”
“先请两名证人分开陈述,免得谁记不清,另一个急着替他补。”
吴管事打开侧门,把外八脚男人带去隔壁,只留曹五坐在桌前。
陆建民摊开一张白纸。
“糖糖小时候住姜家哪间屋?”
“东屋,朝着村路,开窗便能看见晒场。”
糖糖抬起头,却没有插嘴。
“她平日在哪里吃饭?”
“俺们乡下还能在哪儿吃,当然在堂屋,跟大人一桌。”
“最常吃什么?”
“细米粥,鸡蛋,还有肉,逢集便有肉。”
赵美凤的哭声响了一截。
“家里再难,俺没亏过孩子。”
陆建民在纸上逐项记下。
“她几岁开始戴玉坠?”
曹五摸了摸缺口的左耳。
“玉坠?没见过,穷人家的娃戴什么玉,丢了赔不起。”
“你住姜家隔壁,日日看她,却没见过她脖子上的红绳?”
“俺哪会盯小丫头脖子。”
糖糖把红绳留在衣内,只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陆建民继续问道:“姜家院门朝哪边,猪圈又在哪边?”
“院门朝东,猪圈在灶房后头。”
“记好了?”
“这还能错?俺进出过几百回。(?假邻脚底虚?)”
吴管事将曹五领出去,又把外八脚男人带进来。
同样的问题问到住处时,那人想了半天。
“糖糖住西屋,跟美凤一个炕。”
“吃饭呢?”
“俺常见她蹲灶房门口,端着大白米饭,手里还有鱼。”
“戴没戴玉坠?”
“戴了,金的,挺大一块,俺远就能瞧见。”
姜二叔在长凳上挪了一下,鞋底蹭过青砖。
陆建民没有看他。
“姜家院门朝哪里?”
“朝南,门外有棵槐树,猪圈在院子西角。”
“柳树沟姜家门外没有槐树,只有一棵歪枣树,院门朝北,糖糖从前住柴房,猪圈就在柴房墙后。”
外八脚男人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碰到杯沿才发现里面没水。
“几年没去,俺记混了。”
糖糖从旧课本里抽出自己画的姜家院子。
“柴房没有床,俺睡稻草,门缝朝猪圈,夜里能听见猪拱食槽,你说跟赵美凤睡一个炕,那她左边睡谁,右边又睡谁?”
“这,俺哪记得床上的事。”
陆建军总算拨过一颗算盘珠。
“东屋变西屋,院门又从东挪到南,你走几步便能把姜家转半圈,俺若请你带路,怕是能走到海里去。(?假路自转?)”
干部让两名证人同时进屋,将两份笔录推到他们面前。
“一个说没见过玉坠,一个说是金的,一个说孩子吃鸡蛋和肉,一个说她端着米饭吃鱼,你们谁讲的是真话?”
曹五扭头去看姜二叔。
“俺只记得大概,小孩子过日子,哪能样盯住。”
“你刚才说住在姜家隔壁,进出过几百回。”
“俺后来搬走了。”
“哪年搬走?”
“糖糖丢之前。”
外八脚男人赶紧说道:“俺也是那年走的。”
周海生从门边开口。
“你叫曹五,住石桥村,前年差赵木匠半块船板钱,户籍从没迁去柳树沟,俺去也已经请石桥村开了证明。”
曹五的手离开搪瓷杯,往裤腿上蹭了两回。
“俺哪说住过,俺只说常去。”
“方才笔录写着住姜家隔壁,你按手印前,干部念过一遍。”
赵大叔将旧冰仓的见证纸摆上桌。
“前日午后,青岩镇码头旧冰仓,姜二叔给你们钱,让你们说糖糖在姜家白胖,还答应哭得好再加五毛,俺和周村长隔墙听得清楚。”
姜二叔抓起那张纸。
“你们躲墙后偷听,谁知道是不是现编的?”
沈淮从书包里拿出青岩镇管理处的记录。
“吴管事安排的地方,冰仓借用时辰在这里,周村长进出码头也有登记,红纸是酒铺包钱票用的,曹五衣兜里应该还剩半张。”
曹五伸手按住衣兜,外八脚男人却先退到门边。
一角红纸从曹五裤缝旁露了出来。
陆建军拿算盘挡住桌边。
“别急着藏,酒铺的章只剩半个,跟俺们捡到的纸屑合上,正好是一坛酒,你这五毛眼泪怕是喝不进肚了。(╬红纸合账╬)”
外八脚男人先撑不住。
“钱是姜二叔给的,话也是他教的,俺去也只拿了三毛,哭声加钱那句是曹五问的,跟俺没关系。”
“你放屁,明是你先问能不能加钱!”
两个人当场吵起来,干部拍了桌面,让民兵分别看住。
姜二叔往姜大柱身后退。
“俺只想找知情人,他们自己贪钱胡说,跟姜家有什么关系?”
“铁烟盒是你的。”
糖糖走到桌前,露在袖口外的手指搓了两下。
“在大伯家,你拿它装钱,在旧冰仓,你又用它买假话,盒盖右边有凹口,俺两次都看见了。”
“一个破盒子,镇上多得是。”
“那你打开。”
铁烟盒还压在姜二叔裤兜里,方形轮廓顶着布料,他没伸手。
糖糖看了他片刻,掌心离开衣领。
“你想把俺弄回姜家,又怕公社查户籍底册,赵美凤碰玉坠时,你比谁都急,俺只问一句,你为什么那么怕别人提俺亲娘?(?旧名追门?)”
调解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
姜二叔把烟盒往兜底塞,烟叶碎末落到鞋面。
“一个丫头片子,谁准你查大人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