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板,我比镇上的价再高两成,你有多少货,我全收。”
马贵的手还按在名片边,金边手表贴着袖口露出半圈,郑掌柜盯了他片刻,将装虾汤的碗往桌里挪。
“马老板从县里下来,连小虾干也抢?”
“小货也能做大生意,只看有没有人识货。”
陆建军捻着名片,正面写滨海县四海水产购销处,背面留了马贵的名字和县城招待所电话。
“高两成是虾干,还是鱼干也算?”
“全算,虾干七毛二,黄鱼干按大小给价,腌鱼只要做得干净,俺一并收。”
郑掌柜敲了敲桌子。
“建军,县里买卖隔得远,钱没落进口袋,价开到一块也只是嘴上的数。”
“郑掌柜这话酸了,俺带着车和介绍信做生意,还能贪他十几斤虾干?”
马贵从皮包里取出一叠收货票,最上面盖着红章,下面几张写着不同饭馆的名字和斤数。
陆建军只扫过两眼,没有伸手接。
“这批货俺先跟郑掌柜谈,他若不要,俺再找下家。”
“七毛二还要回去商量?”
“作坊不归俺一个人,货里也有乡亲们的钱,俺点头快,回村挨打也快。(?高价烫手?)”
郑掌柜把算盘重新拉到身前。
“俺给五毛八,长期收,每十斤允许半斤碎货,钱当场结。”
“六毛,碎货不能算完整价,俺另外筛出来,四毛给你做汤料。”
“你这算盘迟早磨掉一层皮。”
“皮掉了还能换,账错了换不回钱。”
两人最后定在完整虾干一斤五毛九,碎虾四毛,黄鱼干按三档收,首月先供三十斤。
郑掌柜写下收条,马贵也不恼,反倒替陆建军叫了一碗肉丝面。
“生意没做成,饭总能吃一顿吧?”
“马老板这碗面若要俺拿货来还,俺现在便走。”
“几毛钱的面,记什么货账,坐。”
肉丝面端上来,面里漂着几片青菜,肉少得能数清。
陆建军把鱼车停在窗外,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筷子先拨开碗底看了看。
“郑掌柜这碗面收几张粮票?”
“马老板付钱,你只管吃。”
马贵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
“陆老板,礁石湾这批货做得不错,一日能出多少?”
“看老天赏多少鱼。”
“作坊总有个数。”
“今日十斤,明日下雨便一斤没有,讨海饭哪能按钟点盛。(?海货不报数?)”
“村里有几条船?”
“够用的都下海,漏水的搁岸上。”
“鱼是谁收,盐从哪里买,晒货的人有多少?”
陆建军夹起一根青菜,在碗边沥去汤水。
“马老板问得这么细,是想买虾干,还是想把俺们盐仓连人带锅搬走?”
“俺想跟你做长久买卖,货若供不上,县里的客户找俺,俺总得知道底。”
“先买完第一批,再问第二批,俺连你的钱从哪家银行取都没问。”
马贵笑了两声,将酒杯推到他面前。
“谨慎是好事,乡下人刚进买卖场,最怕别人说两句好话便把家底掀开。”
“俺也怕别人请一碗面,回头拿走一船鱼。(?肉丝套船?)”
“俺不要你普通小货,县里有几位客人舍得花钱,海参和鲍鱼有多少收多少,石斑和大黄鱼也要。”
陆建军低头吃面,隔了片刻才问:“价怎么算?”
“看货,活鲍若够大,一斤三块往上,干海参另谈,品相好便没有上限。”
“礁石湾穷海滩,捡几只小螺还成,哪里常有这些东西。”
“你能把没人要的小虾做成货,手里不会只有小虾。”
“马老板抬举俺,俺连鲍鱼长几只耳朵都说不清。”
马贵没有再追问,只从皮包中拿出一张订货单,写下虾干二百斤,腌黄鱼一百斤,优等海货按实际交收。
“半个月凑齐,俺去也派车到村口装货,价钱照今日说的,高档货再加。”
“二百斤虾干得用多少鲜虾,俺回去算过才能答。”
“先拿单子,三日内给俺回话。”
陆建军将订货单折好,压在账本最末,没有按手印,也没写自己的名字。
离开饭馆时,马贵跟到门外,看了看鱼车上已经空掉的竹筐。
“陆老板,镇上饭馆一个月只吃几十斤货,你守着这点生意,作坊永远只是小作坊。”
“俺刚开门三日,锅底灰还没积厚,走慢些不丢人。”
“人家都在抢路,你慢一步,货源便进别人手里。”
“路若通沟里,抢在前头的人先湿鞋。(?慢车看坑?)”
马贵从随行人的自行车筐里取出两包点心,硬塞到鱼车上。
“带给家里孩子,俺明日还在镇上,想通了来招待所找俺。”
“点心算样货钱,还是算面钱?”
“都不算。”
“那俺不拿。”
“陆老板连两包点心也怕?”
“怕家里娃吃顺嘴,下回俺见你,得先问有没有点心,买卖便谈歪了。”
陆建军把点心放回车筐,只收下那张名片和订货单,推车出了镇街。
回到礁石湾时,新晒场已经摆满鱼匾,糖糖坐在盐仓门槛上写回信封面的地址,看见鱼车便跑过去翻竹筐。
“二哥,卖完了吗?”
“郑掌柜全收,还定了下月的货。”
“那你为什么没有买糖糖?”
“俺今日遇见一个比糖糖还甜的价,嘴里甜够了,不敢再吃。(〒高价粘牙〒)”
陆建军把订货单铺在桌上,从见马贵开始一字没漏地说完,连那碗只有几片肉的面也记进了账。
陆建国看完数量,先问了一句。
“半个月二百斤虾干,咱们做不出来。”
“添锅添人能做,可鲜虾未必收得到,遇上两日阴天,货全得堆在屋里。”
陆建民把订货单移到油灯下。
“这里没写验货标准,只写货到装车,款项随后结算,随后是多久?”
“马贵说县里大客户按批结。”
“也没写坏货由谁认定,车开走后他说受潮发黑,俺们连货都看不见。”
陆建军拿炭笔圈住那几行。
“俺也盯着这里,价高两成,货却先装走,等于拿全村的钱给他垫路。”
糖糖趴在桌角听了半晌。
“他为什么一直问海参和鲍鱼?”
“高档货赚得多。”
“俺们还没有那么多。”
“没有最好,真有也不能先告诉他。”
门外几只海鸥绕着晒架抢碎鱼,叫声被海风送进盐仓。
“肉面,酒杯,骗子又请人吃饭。”
“黑船补洞,欠钱不还,码头的人在找他。”
糖糖握着铅笔走到门外,那几只海鸥落在石墙上,嘴里还叼着从镇上码头抢来的鱼肠。
她听完几句,转身抓住二哥的衣摆。
“二哥,那些海鸥说,码头骗子请人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