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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西礁,否则死人。”

糖糖念完,沈淮便将纸移开,不让她再靠近。

陆建国用火钳翻过纸背,那里沾着一层细碎黑灰,折痕里还夹着晒棚烧过的虾壳。

“放纸的人进过后院。”

陆建军从门外绕到墙根,回来时鞋上带着湿泥。

“脚印从水沟过去,到晒场便断了,那人熟悉村里的小路。”

李寡妇闩紧院门。

“今晚俺也去……我和糖糖睡一屋,窗下摆铜盆,有人碰窗便能听见。”

糖糖将纸条看了又看。

“他们敢放火,也敢把纸送进屋,为什么不直接来伤人?”

“因为他们还想让咱们退。”

沈淮把纸边夹进两块木片。

“真想动手的人不会先提醒,这张纸是吓人,也是探口风。”

陆建国把鱼叉靠到门后。

“从明日起,糖糖上学和放学都有人接,去滩涂也不能离开家里人的视线。”

“我能自己走,学堂离村里不远。”

“从作坊到西礁也不远,那些人照样带刀。”

糖糖看向烧黑的窗框,没有再争着独自出门。

“那我不乱走,可我能帮忙记潮水和船。”

陆建军将空白纸推给她。

“你准备记什么?”

“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黑船从哪边进,海鸟又在哪一处见过红桶。”

“还要写谁接你放学。”

陆建国补了一句。

“这也要记?”

“要。”

糖糖鼓着腮帮子,把大哥的名字写在纸角。

“那大哥迟到,也得画个叉。(?接妹有规?)”

陆建军凑过去。

“二哥接你,能不能画条鱼?”

“看你带不带烤红薯。”

“原来俺也去……我这张脸还不值一块红薯。(?兄价太低?)”

第二日午后,沈淮陪糖糖去了村外的高滩。

两人没有靠近西礁,只在能望见北岸的石坡上铺开纸。

糖糖拿树枝在沙上画水线。

“这里是昨夜退潮露出的石头,海水再下去,北边会多出一道浅沟。”

沈淮按住纸角。

“黑船吃水深,不能走浅沟,它要去北汊,只能贴着外礁绕。”

“若红桶装满,船会更沉。”

“所以回来时留下的尾浪也会更宽。”

糖糖抬头看他。

“你在省城学过开船?”

“没学过,看过码头装货。”

“俺也去……我也看过,二哥的板车装满鱼时,轮子印更深。”

沈淮笔尖停了一下。

“你们家最近都在改口?”

“有人说那些话混了不同地方的说法,听着怪。”

糖糖在沙上划掉一个写错的字。

“礁石湾的人怎么说,我便怎么说,不能拿别处的话乱拼。”

“改得对。”

沈淮把潮线旁的日期补上。

“往后听不准的,先用普通话。”

海鸥从外礁飞回来,几只落在礁石顶端争一条小鱼。

其中一只翅膀缺了根长羽,嘴里不停叫。

“红桶压船,北汊吐腥,瘸腿人在白石头下等。”

糖糖将小鱼干放到石面。

“它们从哪里进去?”

“绿水沟,烂木牙,船肚擦石头。”

“白天也去吗?”

“太阳高,桶藏布,太阳低,白鱼倒进去。”

沈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边有什么?”

糖糖不能直接说海鸥在报路,便指向礁石上的鱼鳞。

“这种鳞片是红桶船撒下的,昨夜小蟹说船去了北边,海鸥又一直从北汊回来。”

沈淮捡起鱼鳞,用纸包好。

“鳞上还带药味。”

“红桶里的水也有怪味。”

“北汊湾有旧船坞,早年修过渔船,后来进水塌了一半。”

沈淮在图上画了个圈。

“从这里进去,岸上看不见船,退潮时还能从小路搬货。”

糖糖蹲到他身边。

“那咱们去看看入口?”

“不进。”

“只在外头看。”

“你大哥说不能离开视线。”

沈淮抬手指向村口。

“那棵苦楝树后能看见咱们,过了白石坡便看不见。”

糖糖回头一瞧,陆建国果然站在远处修网。

“大哥连鱼叉都带来了。(?远处门神?)”

“他肯让你出来,已经退了一步。”

两人把潮位图收好,沿着高滩往村里走。

快到石桥时,一个穿新棉袄的少年横在路中间,手里还转着自行车铃盖。

糖糖认得他。

秦耀祖是镇长家的儿子,常跟供销社几个孩子到礁石湾收贝壳,买东西从不肯排队。

“姜糖糖,你小小年纪便带男孩往海边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糖糖把潮位图夹紧。

“沈淮哥哥住俺……住我家,我们去看潮水,关你什么事?”

“你会改口了?”

秦耀祖笑了一声。

“以前听你说话,俺也去都替你累。(?镇少学舌?)”

沈淮挡在糖糖前面。

“让路。”

秦耀祖打量他。

“你就是省城回来的那个?”

“让路。”

“路又不是你家的。”

秦耀祖把铃盖抛到另一只手里。

“糖糖,我爹说陆家出了事,你还敢乱跑,早晚再把火引回来。”

“谁告诉你火会再来?”

糖糖盯住他手里的铃盖。

秦耀祖没接这句话,反而朝沈淮抬了抬下巴。

“省城来的了不起?你知道镇上多少人等着看陆家关门吗?”

沈淮侧过身,让糖糖站到石桥内侧。

“你特意拦路,不是为了说这些。”

“谁特意等你们了?”

“你的自行车停在树后,车轮朝镇上,铃盖却拆在手里。”

沈淮看向他沾着茶叶末的袖口。

“你从茶铺出来,听见了同陆家有关的消息,又怕直接登门让人看见。”

秦耀祖手里的铃盖不转了。

糖糖探出头。

“你知道谁放火?”

“我只知道有人看见了。”

“人在哪里?”

“镇上茶铺。”

“你为什么告诉我?”

秦耀祖将铃盖塞进口袋。

“俺也去……我看不惯跛脚罗,他上回给我爹送鱼,拿臭货充鲜货,还说镇长家吃不出来。”

沈淮没有立刻信他。

“你爹知道你来传话吗?”

“这点小事,用不着问他。”

“那便不去。”

秦耀祖急了,抬脚拦住两人。

“你们不去,那个伙计今晚就会被送回乡下,他真看见有人买煤油!”

糖糖看向沈淮。

沈淮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潮位图。

“先回家叫大哥。”

秦耀祖咬了咬牙,朝镇子的方向一指。

“陆家作坊的火,镇上有人看见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