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过完两月，脸蛋鼓成糯米团子，睁眼时也不闹，就那么软软看着人。
王苍君说，回城西村走一趟。
天亮得透，蓝得像拿水涮过，几丝云挂在天上，不沾灰。沈婉儿把孩儿裹进襁褓，外头再拢一层软布，手背贴了贴布面试温，才递过去。
他接孩子还是头几回，胳膊绷得直，掌心托着后脑勺，像托一捧刚出锅的豆腐。小东西在他臂弯里拱了拱，便不动了，眼皮耷着，乖得没声。
老母拄那根竹杖，手里拎个蓝布小包，里头两件换洗小褂、一罐腌萝卜，包口拿线缠了两道。
一家子出巷子往西走，他抱孩在前头，沈婉儿挨着他肩，老母脚步慢，杖尖点着青石板，嗒、嗒，不急。
城门卒掀了路引看一眼，瞥见襁褓里露出半张脸，摆手就放。
出关，地就敞了。官道直直铺开，两边水田灌了春水，农人弯着腰插秧，影子倒在水里晃，一行行像拿青墨点出来的。臂弯里孩子忽然睁眼，望天上。一只鹁鸽掠过去，翅尖割了道影，她眼珠子跟着移，看一会儿，眼皮就重了，又阖上，鼻息蹭在他袖褶里。
走半个时辰，村口到了。
老石碾还在原处，碾盘缝里卡着几茎晒蔫的野菜。那棵老枣树比去岁更撑开了，新叶厚，枝杈间缀满碎白花，风一拂，花瓣扑簌簌往肩上落。
老母在树前站住，手掌贴上去，指头蹭着树皮沟纹，停了好一会儿。
“这树……比你爹那会儿，又胖出一圈了。”
王苍君推院门，门轴吱呀响。院里那畦白菜早老透了，花茎结成一串细荚，风干得发浅黄，满地自生自长。他把孩儿递回沈婉儿怀里，抄起墙角旧帚，把庭里浮絮扫干净，又去掰开灶间窗板，外头暖风灌进来，把闷了一冬的陈气全顶散了。
老母进灶房，锅碗归位，把那罐咸菜搁在灶台角上，跟从前一模一样。
沈婉儿坐石凳上，孩儿又醒了，黑眼珠定定盯着头顶枣枝晃影，看得出神。她拢了拢襁褓，指腹蹭过孩子脸蛋，小东西忽然偏头，嘴衔住她一根手指，含得松松的，不咬，就挂着。
老母端碗凉白开放石桌，看看孩儿，又看看院墙，说：“空着怪可惜。下回天再暖些，翻块地种几垄菜，不用老跑城里称。”
“好。”他应，“下回带菜籽来。”
老母点点头坐下了，院里就剩远处村鸡叫了两声，近处枣花气味淡淡的。孩儿打了个哈欠，眼缝慢慢合严，呼吸细得像蛛丝。
过了晌午，他拎锄下院角那块空地。老菜荚连根拔了，冻土翻松，泥块拍开，土腥气混着日头味往上冒。沈婉儿坐廊下，孩儿睡在她怀里，她就那么看着他挥锄。老母蹲阶沿择野菜，嫩尖留着，老叶撇进筐。
三个人没说什么话。锄头入土的闷响，枣花落地的轻声，就够满了。
日头斜西，他把地浇透，锄靠墙根放好。老母把择好的野菜拢进布包，沈婉儿进屋把锅碗摆回原样，床板也抹了一遍。
落锁，出院门。经过石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柴门闭着，没冒烟，可整座院子像还揣着灶火余温。他低头把孩儿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
进西门时天已擦黑。长街铺板一块块落了，街面空下来，只剩几盏门灯黄着。先送老母回旧宅，院门半掩，屋里灯亮着等。
两人抱孩进正屋，灶膛还留着午间余暖。沈婉儿热了碗蛋花汤搁案上，床榻里小丫头睡得脸都埋进布褶。
他端着碗喝，热意从喉咙滑到心口。
“下回带菜籽。”他说，“再叫赵瓦匠来，把后院那截斜墙补补。”
沈婉儿嗯了一声，没多讲。
碗空了，搁在桌上，瓷底一声轻响。晚风从墙缺进来，枣叶翻着背影响。他走到正屋墙前站了站，灰泥平平整整，连道旧缝都寻不出，像从来没藏过什么。
回床沿坐下，从襟里摸出那支木簪，簪尾那个圆圈在灯下泛着油润光。搁床头，侧身躺下。
城楼更鼓传过来，一记，又一记，沉得像地底老根在长。
半生往北往南跑的路，到今夜，都走成了这一趟回村的脚程。
往后就是翻土、下种、等枣花开，等这小人儿在院里学走路。
夜静极了，窗上树影晃着，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