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没烧到药奴房的大梁。
叶尘顺着排水沟爬出去，把老药奴拖到阴坡下面的枯竹林里，折返回去时，火头已经被巡夜的杂役扑灭了。矮屋的屋顶塌了一角，门板烧得只剩半截，墙根下面一片焦黑，空气里浮着火油和湿柴混在一起的呛人味道。
周管事还瘫在地上，两个杂役正拿水桶往冒烟的木头上泼水，手抖得厉害，水撒了大半在脚面上。
管事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叶尘没理他，钻进残屋看了一眼，草席烧没了，土炕塌了半边，墙角搁的那几包药材不见了。
他退出来，站在周管事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把从药库拿出来的那块令牌搁在周管事脚边。
周管事缩了一下脖子，把令牌捡起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去清点药库了。
天刚亮，杂役来报，说巡夜的执事弟子到了药奴房。
来的那人姓陈，三十来岁，穿灰青色的执事袍，腰里挂着执法堂的副牌，面皮白净，走路时步子轻，眼睛扫得却快。他站在矮屋门口，看着烧塌的半截屋顶和地上的焦痕，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
周管事从药库里赶过来，脸上挤出半张笑脸，张嘴就想接话。叶尘往前迈了一步，把周管事挡了半步。
“回陈执事，周管事昨晚配药失手，打翻了火盆，烧了药奴房半间矮屋。药材报损了，人没事。”
陈执事的目光在周管事脸上停了一息，周管事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是，是。我昨晚配药没留神，火盆翻了。”
陈执事没继续追问，背着手在焦黑的墙根下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指尖捻了捻地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几处被水冲散的油渍。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扫了一眼药奴房剩下几个缩在墙角的药奴，最后把目光落在叶尘身上。
“你是新来的药奴？”
“是。测的废灵根，分在药奴房煎药。”
“废灵根敢替管事说话？”陈执事眼角微微眯起，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药奴房的账目和药库的进出，是谁在管？”
“周管事管。我只管煎药。”
陈执事没再追问火的事，他话锋一转：“药库里的药材，我要清点一遍。宗门这个月拨下来的中品灵草，账上记了一百二十斤，药库实际收了多少，我亲眼看了才算数。”
叶尘心里有了数，陈执事来查的不是火，是药。火是面子，药是里子。周管事站在旁边，脸都白了，手里攥着药库钥匙，半天没递出去。
叶尘退到药奴房墙角，摸出怀里那本蓝皮账簿。他离开枯竹林前让老药奴把账簿藏在了竹根下面的石缝里，这会儿取回来，封皮上沾了一点火灰。他把账簿上的灰吹了吹，搁在陈执事面前。
“陈执事，药库的账在这里。册子上记的数目和实际收的数目对不上。有四十斤灵草走了损耗，损耗的批注是后补的，笔迹不是周管事的。”
陈执事把账簿接过去，翻到损耗那一栏，看了两遍，又翻回前几页对照了一阵。他合上账簿，侧过头看了周管事一眼。周管事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扶着门框才稳住。
“这批损耗，是谁批的？”
“是……是张元师兄让改的。”周管事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每个月按他报的数改，损耗的单子他来补签。我照着改了。”
陈执事把账簿收进袖袋里，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对周管事说了一句：“张元那边我会去问。你这几天照常管药库，账目不许再动。”然后他转过身，看了叶尘一眼，走出几步，站在阴坡的矮松下，“你跟我来。”
叶尘跟着他走到松树底下，陈执事背对着药奴房站定，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一个药奴，把管事的底账递到执法堂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知道。周管事倒了，张元那边少不了人来找我的麻烦。”
“那你还递？”
“我递了，至少药奴房还有药。不递，昨晚那场火，烧的就不仅仅是半间矮屋。”
陈执事看着他，没接话，手在腰间的副牌上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张元那边，我压不住太久。他上面有人。账本递上去，执法堂最多罚他几颗灵石，关两个月禁闭，出来之后照样是内门弟子。你一个废灵根，他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碾死。”
“我没指望账本压死他。”
“那你要什么？”
“要出入后山的通行令。”叶尘抬手指了指药奴房后面的断崖方向，“药奴房采药，现在走的是管事排的时辰，一天只有一趟，雾一散就得回来。断崖底下的药田，我摸到了几处新长的苗，得常去看着。有通行令，我早晚各去一趟，药奴房的药就断不了。药断了，张元那笔账被人翻出来，第一个死的是周管事，第二个就是你。”
陈执事眯着眼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一声，带点凉：“你一个废灵根，倒是比那些内门弟子会算账。通行令我可以给你，但出了事，你自己扛。别攀扯执法堂。”
“行。”
陈执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个“药”字，背面盖着执法堂的副印。他把木牌递过来，叶尘接了，木牌棱角硌着手心，副印上的朱砂还没干透。
陈执事转身往宗门主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张元那边，这两天肯定会来找你。你手里的账本我拿走了，但你递本子的事，瞒不住。你自己掂量。”
他走后，叶尘把木牌收进怀里，回了枯竹林。老药奴靠在竹根下面，见他回来，眼睛先往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通行令拿到了？”
“拿到了。早晚各去一趟断崖。”
老药奴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崖底那个洞，你进去过了。洞底下的枯骨，有没有拿到东西？”
“一枚戒指，戴手上了。”
老药奴的目光落在叶尘拇指上那枚乌黑的戒指上，眼神变了变。他伸出手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没敢碰，“那是老主人的东西。老主人当年在宗门里做到过执法长老，后来出了事，被贬下药奴房。他在这药奴房熬了三十年，骨头都烂在洞里了。临走之前，他把毕生所学刻在洞壁上，等一个人来拿。”
“你怎么知道他等的是谁？”
“老主人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老药奴慢慢靠回竹根上，声音干涩，像枯竹被风吹裂了缝，“他说，‘天工以灵根锁人，我用废灵根凿锁。凿开锁的那天，把戒指戴在手上的那个人，就是我等的人。’”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的戒指，乌黑的戒面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和衡片的边缘弧度对得上。
入夜后，他拿着通行令出了药奴房，顺着后山的小路往断崖走。走到崖根那片紫雾边上时，衡脉突然一跳，贴着肉皮震了一下，震感偏东。他停住脚，往东边看了一眼。
崖根底下，除了他昨天采过的那片七瓣草，还有一丛被压折的枯草，痕迹很新，是从崖壁裂缝方向延伸过来的。枯草旁边落着半枚脚印，鞋底纹路很细，不是药奴房杂役穿的那种粗底布鞋。
有人来过了，而且是从洞那边的方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