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时辰前。
入夜,京城宵禁。
骆思恭回到府中,换下官服,独自进了后院密室。他刚端起参汤,门被推开。
府里无人通报,守在院中的四名亲兵也没发出半点动静。
一个年轻人迈进门,身后跟着个太监。
骆思恭洒了参汤。
来人正是太子朱常洛。
这位素来少问外事的太子,此时却无声无息进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内宅。
“殿下。”
骆思恭放下汤碗,快步迎上前去。朱常洛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李进忠随手掩上房门,站在门边候着。
院里太安静了。
骆思恭稳了稳神,躬身说道:
“殿下深夜驾临,臣未曾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坐吧。”
朱常洛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骆思恭没有动。他在锦衣卫当差多年,查过不少大案,也见惯了宫中的明争暗斗,
可太子如何进府,外面的亲兵又是如何被制住,他竟毫无头绪。
这些事眼下都不要紧。
太子既然来了,多半已经听说了诏狱里的事。
“骆指挥使今夜睡得可还安稳?”
朱常洛问道。
“回殿下,臣方才归府,尚未就寝。”
“没有睡便好。诏狱里死了重犯,这个时候若还能安睡,父皇知道了,未必喜欢。”
骆思恭低着头,没有接话。
朱常洛从袖中取出一张皱旧的纸,放到桌上。
“此物认得么?”
骆思恭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从狱卒赵六身上搜出的悔过书。
上面写着赵六受人指使,毒杀重犯,事后畏罪自缢。
字迹歪斜,既无抬头,也无落款。
赵六死了,张差也死了。
骆思恭原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可以向宫中交代。
如今这张纸落到太子手上,他才发觉事情远没有结束。
“回殿下,这是赵六留下的供状。他受人指使,毒杀张差,随后自缢于狱中。”
“查出是受何人指使了吗?”
骆思恭沉默片刻,低声道:
“尚在查问。”
“是崔文升,还是翊坤宫?”
骆思恭俯身道:
“殿下明鉴,臣只是依例处置诏狱,不敢妄加揣测宫中之事。”
“孤明白。骆指挥使不愿卷进去,因此撤去一层守卫,给人留了方便。事后只须验尸查信,将案子报上去,便算两边都未曾得罪。”
朱常洛按住桌上的悔过书,接着说道:
“可惜,这封信并非赵六所写。”
骆思恭抬起头:
“殿下何出此言?”
“赵六只是个替死之人。他领命送药时,并不知自己也要死。有人先杀了他,再把这封信塞进他的怀里,好叫锦衣卫顺势结案。”
骆思恭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许显纯递上悔过书时,他只匆匆看过一遍。
当时张差已经断气,赵六又吊死在牢中,他只想着尽快将事情压住,根本没有命人比对笔迹。
“这封信是谁写的?”
骆思恭问道。
朱常洛没有回答,只问:
“今晚户部西库失火,骆指挥使可曾听说?”
“户部西库怎么了?”
“存放旧册的库房烧了大半。”
骆思恭变了脸色。
张差在诏狱中被毒杀,户部西库同时起火,焦尸身上又留有浙党信物。
三件事都赶在同一夜,实在说不过去。
朱常洛看着他道:
“后面是谁在作祟,你们竟查不出?洛阳的事情你们查不到难道要孤替你们查?”
骆思恭没有出声。
洛阳只有一位能让太子亲自登门的藩王。
“殿下所说的,可是福王府?”
“指挥使心里既有答案,又何必问。”
骆思恭扶住桌沿。
他原以为此事只是郑贵妃与太子之间的争斗,自己撤去守卫,虽有失职,
却还留有转圜余地。
若福王安插在京中的人已经进入诏狱,事情报到御前,性质便全然不同。
“殿下,臣对此实不知情。臣若早知有人借诏狱行此等事,断然不敢撤去守卫。”
“孤信不信,并不要紧。”
朱常洛把悔过书推到骆思恭面前,语气平和了些。
“父皇只会看到,重犯死在锦衣卫诏狱,涉案狱卒随后自尽,而你恰好在当夜撤了防。替别人背了黑锅都不知道,还要孤来提醒你。”
骆思恭再也站不住,跪倒在地:
“臣御下无方,办事失察,求殿下指一条生路。”
朱常洛没有叫他起身,只端坐在椅中问道:
“张差若真死了,你怕不怕?”
“自然是怕的。”
“明日将案卷报入宫中,父皇准你结案,你便能安心了?”
骆思恭伏在地上,迟迟没有答话。
“安心不了。”
朱常洛替他说道,
“他们既能借你的手杀张差,说不得也能借旁人的手除掉你。你掌管锦衣卫多年,见过的人和事太多。留着你,对他们并无益处。”
骆思恭额头贴着地砖,低声道:
“请殿下示下。”
朱常洛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说道:
“明日早朝,你亲自上殿,按孤说的汇报,自然平安无事。”
骆思恭抬起头,脸上满是疑色。
“可……殿下,张差已经验明身死,赵六也吊死在狱中。臣即便翻供,又拿什么向陛下交代?”
朱常洛直起身,抬手击掌两次。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李进忠上前推开屏风,两名侍从架着一个脸色灰白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站立不稳,胸口却仍有起伏。
骆思恭看清那张脸,半晌没有说话。
是张差。
老仵作曾亲自验过尸。
银针探喉,身子也早已凉透。骆思恭当时就在旁边,绝不会认错。
可张差如今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
骆思恭撑着地面,向前挪了半步,
“臣亲眼看过,仵作也验过,他分明已经断气。”
“世上有些药,服下以后脉息难察,手足发冷,看着与死人无异。药效过去,人自然还能醒来。”
朱常洛低头看着骆思恭。
“死人只能任人摆布,活人才开得了口。你现在可有东西带上朝了?”
骆思恭怔怔看了张差片刻,随即俯身叩首,一连磕了三下。
“臣愿听殿下差遣。”
朱常洛没有接这句话,转身朝门外走去。到了门前,他才停下脚步。
“明日辰时,把人看好。至于朝上该说些什么,你是聪明人,不必孤来教。”
说完,朱常洛迈出密室。李进忠看了骆思恭一眼,也跟着出去,随后将门合上。
骆思恭跪在地上出了一身冷汗,过了许久才直起身。
张差靠着屏风,茫然望着眼前的一切,连自己为何还活着都没有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