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
朱常洛换了件洗软的灰布常服,没穿带补丁的朝服。
他带王安、刘世安出慈庆宫后门,沿东筒子夹道往北走。
骆思恭没跟来。
太子让他去办另一件事——彻查詹事府所有出入口,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个排水口,不漏一寸。
景阳宫院门虚掩着,秋娘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清是太子,膝盖一软就要跪。
朱常洛伸手拦住,侧身进了院子。
王恭妃坐在屋里,面朝窗户,右眼浑浊,费力认着光影。
“洛儿?”
“是我。”
朱常洛在床沿坐下,替她把滑落的旧棉被掖了掖。王恭妃的手摸过来,停在他脸上,指尖冰凉。
“瘦了。”
这两个字她每次都说。
朱常洛没接话,转头对秋娘开口:“棉袄在哪?”
秋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王恭妃。
王恭妃的手从朱常洛脸上缩回去,攥紧被角。
“谁告诉你的。”
“母妃,父皇让儿臣来查。”
朱常洛语气平淡,
“这是旨意。”
王恭妃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再说不让碰
三十二年了,圣旨两个字是她唯一不敢违抗的东西。
秋娘从柴垛底下扒出旧布包裹,三层布打开,里面是素色棉袄和一小包杭白菊。
刘世安蹲下来验。
他先闻棉袄——没有异味。
翻开里衬,棉芯扎扎实实,针脚粗但均匀
。他拆了一小块棉花搓在指尖,又拿银针扎进去搁了一刻钟。
“无毒。”
刘世安又验菊花。
干燥清爽,没泡过东西,品相普通,像是外城便宜货。
“也无毒。”
王恭妃坐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直直朝前看。
她听见无毒两个字,身体抖了一下。
抖完之后,眼泪就下来了。
三十二年——真有人对她好。
朱常洛没看母亲。
他盯着棉袄上粗糙的针脚,手指沿着线迹摸过去。
不是宫里的针法。宫里缝衣服用的是回针,又密又匀。
这件棉袄用的是平针,一针一针戳过去,歪歪扭扭,像不太会缝衣服的人硬学着做的。
“秋娘,泥地上那四个字还在吗?”
秋娘摇头:“下了场雨,冲掉了。”
“你说字迹像不识字的人照着样子临的。”
“是。笔画歪得厉害,字的单人旁都写反了。”
不识字。
会缝衣服但针脚粗。
能弄到外城的便宜菊花。
能在夜里靠近景阳宫却不被暗哨发现。
朱常洛站起来。
“王安。”
“奴婢在。”
“去查景阳宫周围三百步内,所有夜间当值人员的名单。十一个太监,六个宫女——查他们的籍贯。”
王安一愣:“查籍贯?”
朱常洛没解释。
他低头看了母亲一眼,王恭妃还在无声流泪。
“母妃,棉袄留着穿。菊花泡茶喝。”
王恭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常洛转身出了景阳宫,脚步比来时快。
——
王安跑了一天半。
户籍册子分散在内官监、尚衣局、膳房三个衙门,底层杂役的档案最难调,有些人连名字都登错了。
第三天午后,名单递到慈庆宫书案上。
十七人。十一个太监,六个宫女。
朱常洛翻到籍贯那一栏,目光从上往下扫。
直隶三人。山东两人。山西一人。浙江两人。南直隶三人。湖广两人。
【河南四人】
王安站在旁边,递名单的手微微发抖。他也看到了。
王恭妃的老家——河南新乡。
四个最底层的人。
没有品级,没有月银,每天干的活是倒夜壶、扫院子、挑水、烧灶。
朱常洛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
一件粗棉袄,针脚歪歪扭扭——像不太会缝衣服的人硬缝的。太监不擅女红,但硬着头皮也能缝出这种东西。
一包外城便宜菊花——杂役太监偶尔被差出宫办杂活,能从外城地摊上买到最便宜的干菊花。
泥地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不识字的人照着样子临的。底层杂役大多不识字。
他们不知道王恭妃的政治价值。不知道太子在下什么棋。不知道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对娘娘好
朱常洛将名单折好,压在镇纸下。
“不查了。”
王安抬起头。
“殿下?”
“棉袄没毒,菊花没毒。”朱常洛的声音很轻,“送东西的人没有恶意。”
王安张了张嘴:“可殿下之前说——棉袄若无毒,才是最大的毒——”
“孤说错了。”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朱常洛把名单收进暗格,锁上。
这四个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他们既不会被嘉奖也不会被追查。
好人不需要被暴露在刀口上。
“景阳宫暗哨换一批人。这四个人的当值时间,往后排在同一个班。”
王安听懂了。同一个班,意味着他们值夜的时候,暗哨是自己人。
——
同一天下午。
詹事府。
骆思恭脸色铁青站在西墙根下。
两个锦衣卫蹲在排水口旁边,用尺子量那半个脚印。
泥地上印痕清晰——布鞋底,前脚掌踩实了,后跟虚浮,说明是从排水口弯腰钻出来时踩下的。
“尺寸偏小。”
骆思恭蹲下看了看,
“比院子里所有人的脚都小一圈。”
骆思恭站起来,命人将全院所有人的鞋逐一检查。
十二个属官,加杂役老周,加膳房送饭的两人,一共十五双鞋,没有一双匹配。
朱常洛接到消息后,只说了一句话:“让李进忠去内官监查——最近谁领了新鞋。”
李进忠半天回话。
他在内官监库房翻了鞋靴领用簿,用了不到两刻钟就找到了。
三天前,采办太监刘昭领了一双布鞋。
刘昭本人穿大码。
领的那双,小码。
小脚。
朱常洛听完,闭了一下眼。
脑中浮现一个身影——詹事府巷子口,每天午前准时出现的哑巴老头。
院子里的人都叫他“哑巴张”。没人知道他全名,没人在意他从哪来。
他推着一辆破木板车,上面摆着一只铜壶两只粗瓷碗,卖一文钱一碗的大碗茶。
开府第一天他就在了。十二个属官进进出出,渴了顺手买一碗。
骆思恭的锦衣卫换班时也买。
没人注意他的脚。
朱常洛睁眼。
“王安,哑巴张的脚——多大?”
王安愣了半息,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一刻钟后,王安气喘吁吁回来。
“奴婢让巷口值守的锦衣卫估了一眼——哑巴张穿草鞋,脚很小,比寻常男子小一圈。”
刘昭领小码鞋。
排水口留小码脚印。
哑巴张是小脚。
三个点,一条线。
“殿下——”王安的声音发紧。
“就是他。”
朱常洛将三份记录叠在一起,声音没有起伏,
“一个每天在詹事府门口卖茶的哑巴,白天盯着院子里进出的每一个人,晚上从排水口钻进来动手。他不认字,所以纸条是刘昭提前写好给他的。他力气不大,但一只铁秤砣够了。”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詹事府巷口,那辆破木板车还在。铜壶冒着热气。
哑巴张蹲在车旁,正用抹布擦碗。
“别打草惊蛇。”
朱常洛转过身,
“先收刘昭,再收哑巴张。刘昭一倒,哑巴张就是断了线的风筝。”
他将辽东舆图拉过来,目光落在辽西走廊上。
银子走了第四天,方从哲今天把四十九万两交进内帑——三天期限到了。
桌角搁着王安刚带回的消息:万历收到银子,数了数——比他四年矿税多两万两。
万历没追问少了多少。
但朱常洛知道,万历迟早会数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