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抚顺关外三十里,废弃驿站。
锦衣卫百户李铨蹲在驿站断墙后面,用指甲把贴身衣襟里太子手令的纸角捋平。
“银到人活,银失人死。”
他身后停着三十辆驮银车。
那些车早已没了车的样子。
从山海关出来第三天就换了伪装,车顶蒙灰布,绑上草绳,外面堆着发霉的麻袋和干草捆,远看跟辽东军镇运粮的破车一模一样。
车轴上的油涂了泥,轮毂用旧布裹了两层免得反光。
十五万两白银——太子出发前做了拆分。
八万两兑成金锭,八千两黄金,合三百斤。
余下七万两白银铸成二十五两一锭的官银,两千八百锭,合二千六百余斤。
金银总重不到三千斤,分装在一百二十个特制粮袋底层,每袋上面压着真正的军粮。
三十辆车明面上运的是粮草,暗格里藏的才是命根子。
李铨带了四十七个人。
出德胜门时五十个,路上跑死了六匹骡子,三个人摔伤掉队。
十二天,从北京到宁远,日行一百二十里。骡子跑死换马,马跑废了从驿站牵,驿站没马就花银子买老百姓的驴。
最后三天连驴都买不到,士兵轮流推车。
今天是第十五天。
斥候赵七半个时辰前爬上驿站东面的山包,趴了一炷香,连滚带爬回来,膝盖磕出了血。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前方十里,驿道断了。
是人为刨开的。
三丈宽的官道,从路基往下挖了两尺深,碎石和泥巴堆在两边,中间灌了半沟浑水。重车过不去,轻车也过不去,人牵着马勉强能蹚,但藏银子的粮袋一泡水就露馅。
第二个消息更要命:驿道断口往北七八里,有一队骑兵在林子边上转悠。
赵七数了三遍,十二骑,小旗上是建州女真的纹样。
——建州游骑。
这是努尔哈赤打完清河堡之后往南推的巡逻哨,专门盯大明的补给线。
清河堡一破,抚顺就成了最前线,从抚顺关到这座废弃驿站之间三十里驿道,成了两军之间的真空地带。
李铨蹲在断墙后,脑子飞速转。
他有四十七个人,六百袋银子。对面有十二骑建州游骑,背后还有不知道多少后援。驿道走不了,原地等死更快——天一亮建州斥候的巡逻圈会扩大,三十辆破车停在废弃驿站里,拿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李铨掏出怀里第二样东西。
一封信。
牛皮纸封口,火漆完好,漆面上压着一个拇指大的朱红印记——那是一个用指甲刻的暗记,笔画歪扭,但李铨认得。
这是慈庆宫的标记。
太子在出发前把这封信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话
“亲手交熊廷弼。不许任何人看。包括你。”
李铨没问为什么。
锦衣卫的规矩——上面说不许看,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许看。
但此刻他忍不住想: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太子如果只是催军饷,口信就够了,用不着火漆密封。
如果是调兵令,应该走兵部正规文书。
太子绕开所有常规渠道,单独给熊廷弼一封私信——
这封信的分量比十五万两银子还重。
李铨不再多想,把信塞回衣襟,站起身来。
拆车。
四十七个人全愣住了。
李铨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
把银子和金锭从粮袋暗格里起出来。金锭三百斤,我带十二个人背,每人二十五斤。银锭两千六百斤——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骡子。
三十辆车跑死了六匹骡子,还剩十九匹。
骡子能走山道,车不能。
骡子卸套,每匹驮一百四十斤银锭,用粮袋裹紧绑死在驮架上。十九匹骡子驮两千六百斤,刚好。剩下的人一半牵骡子,一半背粮草——到了抚顺不光要银子,还得有粮食让人撑过今天。
赵七张嘴想问走哪,李铨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驿道西侧的山脊线。
猎户小道,翻山。
赵七的脸绿了。
那条路赵七知道。
当地猎户秋天进山打皮子才走的野道,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三处陡坡近乎直上直下。
人能勉强过,骡子——
可骡子过不了陡坡。
赵七说。
过不了就抬。
李铨站起来。
三处陡坡,骡子卸驮架,银锭人背上去,骡子用绳子拽上去。上了坡再装回去。
赵七算了算:
三十里山路,带骡子走,中间三次卸装——最快八个时辰。天黑之前……悬。
那就天黑之后到。
李铨解下腰间水壶灌了一口。
月亮够不够亮?
赵七抬头看天。
今天十二,再过两天就满月。
入夜之后月光能照见脚下的路。
勉强够。
动手。
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吭声。
所有人心里清楚:
牵着驮银骡子走夜路翻山,一脚踩空就是人和骡子一起滚下山崖。
但没有人问能不能不去,这些人走到这里,信念感也都强烈了起来。
拆车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响了半个时辰。
车轮滚进沟里溅起泥水,车架被五个人合力拖进树林。
骡子卸了套,驮架重新绑紧,一百二十个粮袋里的暗格被撬开,
金锭和银锭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随即被粗布裹得严严实实。
金锭分给十二个体格最壮的人背——每人二十五斤,贴身绑在胸前腰间,外面套上衣服看不出来。
银锭上驮架,每匹骡子一百四十斤,左右各七十斤配平,绑了三道绳扣防止颠散。
余下的人背粮草,每人三十到四十斤糙米。
李铨最后一个离开驿站。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十辆车的残骸散在树林里,地上留着深深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
他拔出腰刀,用刀柄在泥地上横拖了几道,把脚印搅乱。
又把驿站断墙上的灰尘拍落,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他转身钻进了山林。
十九匹骡子排成一列,蹄子裹了布,走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驿道上,十二骑建州游骑的马蹄声正从北面往南移动。
距离废弃驿站——不到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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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抚顺关内。
熊廷弼站在辕门前的空地上,右臂箭伤处的纱布已经发黄,没有药换。
他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是清水煮的野菜糊糊。
今天是第十五天。
全关六千兵,能喝上这口野菜糊糊的只有守城的两千人,其余四千人分到的是半碗生水加一把炒米——炒米也是三天前从军马的饲料里扒出来的。
副将贺世贤从城头跑下来,嘴唇干裂出血,凑到熊廷弼耳边说了一句话。
“建州游骑今早又往南推了五里。”
——往南推五里,意味着建州巡逻圈已经覆盖到抚顺关南面三十里的驿道。
如果有人从南面往抚顺送东西,必须穿过这道巡逻网。
熊廷弼的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张皱巴巴的薄纸。
十五天了。
银子没到。
消息也断了。
熊廷弼把纸塞回去,端起一碗野菜糊糊,走到辕门前,一口喝干。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银子今天会到”。
他只对贺世贤说了一句:“城头加哨,盯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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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里外。
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面前摊着辽东舆图。
王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骆思恭刚送来的条子
辽西密道最后一个联络点宁远暗哨回报,银车四天前过宁远后再无消息。宁远到抚顺四百余里,正常行军六天,急行军四天。按太子下令的日行一百二十里算,银子昨天就该到了。
但没有任何消息回来。
朱常洛的指甲在舆图上从宁远往北划,划过锦州、广宁,停在抚顺关南面一片空白处。
那片空白没有标注地名。
因为那里已脱离大明控制——清河堡被破之后,抚顺关以南三十里成了两军之间的灰色地带。
朱常洛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王安在门口站了一炷香,太子没有说话。
最后朱常洛开口了,只有一句。
“让骆思恭把辽东所有暗哨全部激活,不计代价,找到李铨。”
王安转身跑出去。
偏殿里只剩朱常洛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补丁,又抬头看向舆图上抚顺关三个字。
——十五万两白银,四十七条人命,一封密信,全部消失在最后三十里。
远处,巷口哑巴张的破木板车又支起来了。
朱常洛没心思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