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熊廷弼亲笔写的,措辞很客气。
“代总兵熊廷弼谨拜,铁岭捷后建州仍有异动,恳请各路将领移步抚顺,共商联防事宜。”
没有期限,没有威胁。
但真正要命的不是请帖正文。
是请帖最后那行小字。
“本次军议将当众分发抚顺库存军械及饷银,按各卫所缺额补发。”
辽东二十五个卫所,断饷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半年以上。
李如桢以总兵府名义掌管粮道物资分配——给的从来不超过六成。
剩下四成去了哪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但没人敢说。
现在抚顺说了,你们缺的,我补。
这行小字没提太子,没提东宫,没提内帑。
但辽东的武将们不傻——抚顺一个孤城,熊廷弼上任时穷得将士啃树皮,哪来的银子补发全辽东的饷?
银子是从京城来的。
从太子手里来的。
这才是朱常洛从一开始就算好的。
打仗只是小头,大头买人心的。
赵梦麟第一个到。
他从铁岭出发只带了二十名亲兵,走的还是那条猎道。
到抚顺门口的时候,守门的斥候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赵将军?”
——赵梦麟来,不奇怪。铁岭大捷是他的壕沟立的功。
但他来得这么早、这么果断,说明他已经做了选择。
马林第二个到。
他带了五十骑从开原过来,一路走猎道绕开辽阳辖区。
“带路。”
声音大得半个营都听见了。
——马林来的原因很简单:
李如桢杀了他的副将孙得功,伪造他的信栽赃,还扣了他的军粮。将门之后,打了三十年仗的人,吃不了这个哑巴亏。
他不是来投靠谁的,他是来找人评理。
第三个人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贺维举。
沈阳参将。
贺维举三天前在辽阳签过李如桢的效忠文书。
签完了,转头就来了抚顺。
——等于脚踏两条船。
他到营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只带了一个亲随。
亲随牵着马等在外面,他自己一个人走进来。
熊廷弼在帅帐门口接的他。
两个人目光对上。贺维举没行礼,只说了一句话。
“我在辽阳签了字。”
熊廷弼没接这个话头:
“贺将军请进帅帐喝碗热茶,路上辛苦了。”
贺维举在辽阳签效忠文书,因为不签就会被扣“怯战”的帽子,革职流放,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签了,先保住命,然后转头来抚顺。
他爹的功劳被李如柏冒领,这笔账他他不会忘记。
秦邦屏最后到。
他带了五十名石柱土司兵。
土司兵穿的不是辽东制式棉甲,是四川土司的竹片甲——轻便,但挡不了建州人的铁箭。
他们的箭头是旧铁回炉的,软得射不穿皮甲。
秦邦屏四十二岁,脸上全是日晒的褐斑。
他走进营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帅帐方向。
他来纯粹因为请帖最后那行小字。
土司兵断饷三个月了。
朝廷调他们来辽东驻防,自带粮饷自备兵器——粮饷吃完了,朝廷补不补?补。
但银子过辽阳总兵府的手,到他这里只剩四成不到。
三个月。
他的兵啃了两个月干粮,最后一个月连干粮都没了,杀了六匹战马分着吃。
秦邦屏不关心谁当辽东的主人。
他关心他的兵能不能吃饱饭。
帅帐里的座次是熊廷弼安排的。
正位坐着熊廷弼。左手边赵梦麟、马林。右手边贺维举、秦邦屏。杜松站在帅帐角落,老韩守在门口。
帅案旁最不起眼的位置,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周敬亭。
他的右腿直挺挺伸着,膝盖弯不了。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跟帅帐里这些披甲挂刀的人格格不入。
没人认识他。
马林进来的时候瞥了老人一眼,没当回事——
以为是帅帐里管茶水的老杂役。
赵梦麟也只是多看了一眼那条伸直的右腿。
熊廷弼站起来。
“诸位远道而来,熊某感佩。今日请各位来,一是通报铁岭战况与建州动向,二是——”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帅帐里所有人。
“把该给各位的东西,给到各位手上。”
帅案上摞着五份册子。每份封面上写着一个卫所的名字。
熊廷弼把册子分到各人面前。
“各卫所欠饷数额、缺额军械清单,均已核实。饷银今日当众发放,军械三天内调拨到位。”
秦邦屏翻开册子,看到第一行——
“石柱土司兵欠饷三月,合计银一千八百两。”
他的手指攥紧了册子边角。
一千八百两。
这笔银子他跟辽阳总兵府讨了七次,七次石沉大海。
“银子从哪来?”马林直接问了。
他是武将,不绕弯子。
熊廷弼看了帅帐角落一眼。角落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东宫。”
帅帐里安静了两息。
太子。
——大明皇太子朱常洛。
被万历禁足在慈庆宫读书思过的那位太子。
他拿自己的银子,补辽东将士的饷。
马林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把册子啪地拍在帅案上。
“说得轻巧,谁人不知道太子自顾不暇。”
熊廷弼没回答。
但马林是打了三十年仗的人。
他的目光从熊廷弼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帅帐——
杜松站在角落,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帅帐左侧那道帘子上。
马林什么都没说了。他把册子重新拿起来,低头看第二页。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太子在辽东?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转了一圈。没人说出口。
赵梦麟坐在自己位置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帅帐沉默的间隙里,熊廷弼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他指了指帅案旁那个白发老人。
“诸位,这位是周敬亭。”
“万历十九年,宁远斩首三级,千总。”
熊廷弼从帅案上拿起那枚铜牌,搁在桌面正中间。
——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磨得发亮,二十三年的包浆。
马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爹马芳跟李成梁同辈,他听过老一辈的名字。
周敬亭——这个名字,他小时候好像在饭桌上听他爹提过一嘴。
“军册上写的是病死。”熊廷弼把铜牌推到帅案中间。
周敬亭没起身。他坐着,右腿伸直,目光平视前方。
“万历十九年,我押军粮走阿勒楚喀商路。到了交接点,对面来接货的不是蒙古人。”
他停了一拍。
“是建奴。”
秦邦屏不了解辽东旧事,但他听懂了——大明的总兵,拿大明的军粮,喂大明的敌人。
“我没交,连夜把粮车拉回来。”
周敬亭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伸直的腿。“第二天,李成梁以擅离职守、私吞军粮把我下了辽阳大牢。”
马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了他爹,理解了一些事情。
马芳一辈子刀口舔血,从来没对任何人服过软。
但他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跟李家作对——不值得。
李家把不听话的人打碎膝盖关进牢里报病死,你说你不值得跟他们作对?
——
三千里外。京城。慈庆宫。
孙承宗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后院。
朱由校蹲在院子角落里,拿那把木刻刀在一块桐木上刻东西。
刻得满头汗,嘴里还嘟嘟囔囔。
孙承宗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父亲不在的时候,想他了?”
朱由校点头。
“你父亲去做一件很勇敢的事。在保护很多很多人。做完就回来抱你。”
朱由校歪着头想了一下。
“娘说父亲不要我了。”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没让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巴掌大的木头,上面粗粗刻了一匹马。
刻工很差。马腿长短不一,马头歪着,鬃毛像一团乱草。
“你父亲说,他小时候也喜欢刻木头。这是他小时候刻的。”
——这匹木马不是太子刻的。
是孙承宗昨晚花了两个时辰自己刻的。他五十岁的人,从来没摸过刻刀。
正因为刻得丑,才像。
像一个没学过雕刻的大人随手刻出来的东西。
“他说殿下长大一定能刻得比他好。”
朱由校捧着木马看了很久。歪头看了看马腿。
又看了看马头。
然后他把木马贴在胸口,抱着不松手。
——第二件事。
他找到王安。
“从今天起,客印月不得单独与皇长孙相处。进出后院必须有人跟着——你安排两个可靠的老嬷嬷,轮班盯着。”
王安只问了一句:
“殿下的意思?”
“殿下出京前说过,最坏的情况只有一种——宫内有危险。”
孙承宗看着王安的眼睛。
“暗中知道的人今天没有选择出卖太子。所以我们还有一口气。”
王安的佛珠停了。
“客印月见过郑贵妃了。”
孙承宗把最后一句话丢出来。
王安的脸白了。
郑贵妃恨太子入骨,客印月手里攥着“太子不在慈庆宫”的牌。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只有一种可能。
“明白了。”王安站起来,转身就走。
——第三件事。
孙承宗回到值房,从暗格里取出飞鸽传书的竹管。
铺开巴掌大的纸条,蘸墨,落笔。
只有一行字——
“客印月已见郑贵妃。皇长孙身边出事了。”
他把纸条卷进竹管,封口,交给陈三儿。
“走锦衣卫,今夜必须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