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走廊里病患家属压抑的哭声,让这里显得格外沉重。
马天成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鼻梁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头上缠着纱布,手腕上还挂着点滴。
他看上去,像个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虚弱,狼狈,却又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没被直接带回纪委。
在“晕倒”后,他被雷虎的人“人道主义”地送到了医院。
这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也给了他……最后的希望。
“都碎了?”
马天成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看着面前那个同样鼻青脸肿的赵四,声音沙哑地问道。
“碎……碎了。”
赵四捂着被大壮打肿的半边脸,说话有些漏风,“我亲眼看见的,姓秦的那小子冲进去的时候,您已经把大部分文件都塞进碎纸机了。虽然最后被他抢走了一半,但最……最重要的那个东西,肯定碎成渣了!”
“那就好……那就好……”
马天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账本被抢走一半,虽然麻烦,但只要没有源文件,他就有办法找律师扯皮,把水搅浑。
但那个东西,绝对不能留下!
那是他真正的命根子!
一个黑色的、16G容量的金士顿U盘。
里面没有账目,没有交易记录。
只有视频。
一段段不堪入目的、足以让整个铁澜市官场天翻地覆的视频!
那是他这些年,利用针孔摄像头,在澜江汇、在高档酒店、甚至在某些领导的办公室里,偷拍下来的“罪证”。
有雷万钧和女下属在办公室里颠鸾倒凤的画面。
有市委组织部长周海燕收受开发商金条的录像。
甚至还有孙志刚书记打麻将时,桌子底下塞钱的场景……
这个U盘,是他最大的护身符,也是他用来要挟、控制别人的终极武器。
刚才在办公室,千钧一发之际,他趁着秦峰去抢账本的空档,用最快的速度将U盘从保险柜里拿出,扔进了那台还在运转的碎纸机里。
他亲耳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
那种塑料和芯片被钢齿碾碎的声音,在那一刻对他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只要U盘毁了。
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市长那边怎么说?”马天成喘了口气,问道。
“市长让您安心养伤。”
赵四压低声音,“他说,省里的关系他已经打通了。只要您咬死了不认账,把所有事都推到刘彪和高启强身上,最多也就是个‘用人不察’的处分。等风头过去,他会想办法把您调到下面县里当个政法委书记,先避避风头。”
“哼,老狐狸。”
马天成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知道,雷万钧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不过,这也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个姓秦的呢?”
“还在局里。”
赵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省厅督察队的人把您那个休息室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皮都刮下来一层。听说……听说技术科的人正在拼凑那些碎纸条。”
“让他们拼!”
马天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老子就不信了,碎成面条的纸,他们还能给我变出一朵花来?”
“至于那个U盘……”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残忍,“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别想把它复原!”
“笃笃笃。”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谁?”马天成和赵四瞬间紧张起来。
门被推开。
秦峰那张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探望病人时特有的标准笑容。
“马局长,听说你晕倒了,我代表市纪委,特地过来慰问一下。”
秦峰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大壮。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马局可要保重身体啊。”
“你……你来干什么?”
马天成看着秦峰,眼神警惕,像是一只盯着黄鼠狼的鸡。
“当然是来感谢马局长啊。”
秦峰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要不是马局长深明大义,主动‘贡献’出那本账册,我们纪委的工作还真不好开展呢。”
“你!”
马天成被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什么叫“主动贡献”?
那明明是你硬抢的好吗?
“秦峰,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马天成咬着牙,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那半本账册,说明不了什么。没有直接证据,你动不了我!”
“是吗?”
秦峰笑了。
他伸出手,大壮立刻心领神会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了过去。
袋子里,装着一个黑色的、16G容量的金士顿U盘。
完好无损。
“这是什么?”
秦峰把那个证物袋举到马天成面前,晃了晃。
马天成看到那个U盘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但随即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露出了一丝不屑。
“一个破U盘而已,你想用这个来诈我?”
“秦峰,我告诉你,真正的那个U盘,已经被我亲手销毁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以为秦峰是在用一个一模一样的空U盘来套他的话。
“销毁了?”
秦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原来马局长指的是这个啊。”
他示意大壮。
大壮再次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个证物袋。
这个袋子里,装的不再是完整的U盘,而是一堆黑色的、惨不忍睹的塑料和金属碎片。
依稀还能辨认出“金士顿”的logo。
马天成看到这堆碎片,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笑了。
笑得无比得意,无比猖狂。
“哈哈哈哈!”
“秦峰啊秦峰,你千算万算,还是失算了!”
“没错!这就是我销毁的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了!”
“没有了它,你手里的那半本账册就是废纸一张!你奈我何?”
他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止不住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秦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天成表演,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直到马天成笑够了,笑得快要断气了。
秦峰才缓缓举起手中那个完好无损的U盘,轻轻晃了晃。
“马局长。”
“你笑够了吗?”
“笑够了,就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你刚才销毁的那个……”
秦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弧度。
“是我让人提前掉包的。”
“一个从电脑城十块钱买来的空盘。”
“至于真正的那个……”
秦峰用两根手指夹着那个装着“罪证”的证物袋,在马天成那双瞬间凝固、写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前,轻轻摇了摇。
“不好意思。”
“它在这儿呢。”
死一般的寂静。
马天成的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成了一座滑稽的雕塑。
他呆呆地看着秦峰手中的那个U盘,又看了看那袋碎片,大脑一片空白。
掉……掉包了?
假的?
那他刚才拼了命销毁的……是个空盘?
“不……不可能……”
马天成的嘴唇开始哆嗦,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死灰,“你……你什么时候……”
“就在你的人把守在局长办公室门口,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萧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局里那个新来的实习警员,白玲你还有印象吗?”
萧雨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看着马天成,“那个每天给你端茶倒水,帮你打扫卫生,被你呼来喝去的小姑娘。”
“她是我们的人。”
“就在昨天下午,她趁着给你整理办公桌的时候,就把你保险柜里的那个U盘,换了出来。”
“所以……”
秦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马天成。
“你刚才拼死销毁的,只是一个价值十块钱的塑料壳子。”
“而你真正的‘护身符’……”
秦峰把那个U盘扔在马天成的病床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丧钟。
“早就成了给你定罪的铁证。”
马天成呆呆地看着那个U盘。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秦峰。
那双原本还燃烧着希望的眼睛,此刻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灰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红了洁白的床单。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次,是真的晕了。
彻底的,绝望的,再也醒不过来的那种。
“书记。”
萧雨走上前,将手中的文件递给秦峰,“技术科那边已经连夜把碎纸复原了,跟您手里的半本完全对得上。另外,U盘里的视频也做了备份和公证。”
“好。”
秦峰点了点头,看都没看一眼病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病人”。
他走到门口,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气。
“马天成这条线,可以收网了。”
“通知下去。”
“准备开常委会。”
“有些东西,该让大家一起‘欣赏欣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