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在一旁,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大口。
粥熬得火候极好,稠糊糊的,米香浓郁,上面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配着那碟爽脆的咸菜丝吃下去,一股暖流瞬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胃都暖和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两个馒头,把碗筷收拾干净,拿到厨房洗了。
然后,她在堂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消食。
转完之后,她还是没忍住,走到靠墙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医学书籍,最终抽了一本厚厚的《野战外科学》出来。
真不是她不肯听母亲的话,实在是因为,这种学习的状态,早就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了习惯。
这几个月在军医部,她每天都在高强度地吸收新知识、做实验。哪天要是不翻几页书,不看点文献,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她拿着书,走到窗边那张有些年头的藤椅上,舒服地坐了下来。
冬日的阳光,恰好从玻璃窗里斜斜地照进来,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翻开的书页上。纸面上浮着一层极其细小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柱里,像是一群小精灵一样,缓缓地游动着。
她看得很慢,很专注。每看完一页,就用白皙的手指,在书页的下角轻轻地捻一下,翻过去。
这样的日子,这样宁静、从容的早晨,上辈子的她,哪里享受过?
那时候的她,被陆治耀那个没良心的畜生一句“女人就该顾家”的话,死死地拴在那个家里。
但是这辈子,她偏不信这个邪!她偏不认这个命!
她要把自己的人生,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书上正讲到战伤早期的休克防治和紧急输液原则。
她读到第三章第五节,正准备拿笔做个批注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极其规律的敲门声。
“笃、笃、笃。”
“来了。”
夏清雨把书合上,随手放在藤椅宽大的扶手上,起身去开门。
“吱呀——”
院门一开。
顾陌笙正笔挺地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威严的军官常服,而是穿着一身极其利落、贴身的绿色训练服。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腰身,被训练服勾勒得极其完美。
他的手里,一边拎着一个大大的印花布袋。看那布袋的样式,倒像是从哪个副食店刚采购出来的大妈。
“你怎么又来了?”
夏清雨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进来,同时伸出手,想要去接他手里那两个看着分量不轻的袋子,“今天不是周二吗?没去团里带兵训练?”
“今天没什么事,我中午跟政委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顾陌笙没有让她接,而是自己提着东西跨过了门槛,大步走进了堂屋。
他把那两个大布袋稳稳地放在了八仙桌上,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极其自然地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妈让我带过来给你的。”
夏清雨正在关门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她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阿姨?你妈妈?”
“嗯。”
顾陌笙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解开布袋的带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她昨天刚从外地开完会回来。一回来,就听大院里的人说了你在军区出的那档子事。今天早上我出门前,她特意把我叫住,让我把这些她亲手做的吃的,给你送过来。”
夏清雨看着顾陌笙像变戏法一样,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个铝制的大饭盒。
一个饭盒里,装着色泽红亮、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个饭盒里,装着翠绿诱人的素炒扁豆。还有一个饭盒里,装着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
除了这些,甚至还有一大包用牛皮纸包着的手工挂面,和一玻璃瓶腌制得极其入味的酱萝卜。
“这……这些,都是她早上起来,亲手做的?”夏清雨看着摆了满满半张桌子的一大堆吃食,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顾陌笙把空了的布袋仔细地折好,放在一旁,“她天还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可是……可是我都没见过阿姨,她怎么会……”夏清雨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跟她提过你。”
顾陌笙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坦荡,“她今早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我亲自过来看看你。她说,女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得好好补补身子。”
夏清雨的心里,瞬间被一股暖流给填满了。
尽管她还从来没有跟苏兰,这位传说中极其严厉的女首长见过面,但此刻,看着这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她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位阿姨,对她释放出的那份极其纯粹的善意和关怀。
“阿姨做的菜,我还没吃过呢。”
夏清雨走过去,伸手把那个装红烧肉的饭盒盖子,轻轻地掀开了一条小缝。
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和糖色的焦香,立刻像小蛇一样蹿了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闻着就香。”夏清雨吸了吸鼻子,转头问顾陌笙,“你吃了吗?”
“还没。”顾陌笙摇了摇头,“我本来想先过来看看你,把东西放下,然后再回团里的食堂随便对付一口。”
“那就别去食堂吃大锅饭了。”
夏清雨干脆地把几个饭盒的盖子全都打开,“这么多饭菜,我一个人吃到明天也吃不完。你坐,我去厨房拿两副碗筷,咱们一块儿吃。”
说着,她转身进了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副干净的碗筷,又倒了一壶温热的凉白开端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面对面地坐下。
夏清雨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三样菜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颜色鲜亮,油光闪闪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方正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极其软烂,肥而不腻,瘦柴不柴。甜咸的味道调配得恰到好处,肉皮在唇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了,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