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沙发上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茶几旁。
他顺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已经看过的旧报纸,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报纸叠成方方正正、厚厚的一小块。
然后,他走到墙角,弯下腰,极其细心、极其自然地将那块叠好的报纸,垫在了刚才夏清雨搬进来的那个花盆底下,用来接住花盆底部可能渗出来的泥水,免得弄脏了林淑芬刚拖干净的地面。
做完这一切,顾陌笙才站起身,走到夏清雨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夏宝根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团长,在夏清雨面前却细心体贴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彻底明白了。
夏清雨不仅自己有本事,她还找了一个把她宠上天、护在心尖上的强大男人。
从此以后,他们大房,他们老夏家任何人,都别想再从夏清雨身上,占到哪怕一星半点的便宜!
夏宝根坐在沙发上,看着顾陌笙行云流水般地做完这一切。
他一句话都没说,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甚至比夏建国这个一家之主还要自然。
林淑芬端着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煎饼从厨房走出来,正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那张原本因为夏宝根的到来而有些紧绷的脸,瞬间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充满了丈母娘对女婿的满意和骄傲。
“哎哟!小顾这心细的!”林淑芬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转头冲着厨房的方向喊道,“比咱们家清雨可强多了!清雨那丫头养花,盆底从来不知道垫个东西,每次浇完水,弄得这水磨石地板上全是一圈一圈的黄水印子,擦都擦不掉!”
“妈!你又当着外人的面拆我台!”
夏清雨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碟子刚拌好的凉拌萝卜丝,娇嗔地抱怨了一句。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你这丫头,搞科研是一把好手,过日子就是个马大哈!”
林淑芬笑着白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还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沙发上的夏宝根,语气虽然不如对顾陌笙那么热情,但也算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宝根啊,别愣着了,过来坐,准备吃饭了。”
饭桌很快就摆好了。
夏建国洗干净了手上的机油,从院子里走进来,在八仙桌的主位上坐下。
林淑芬坐在他的对面。夏清雨和顾陌笙极其自然地挨着坐在了一边。
而夏宝根,则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了另一边,正对着那一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葱香的煎饼。
“吃吧吃吧!都别看着了!”林淑芬拿起筷子,先给夏宝根夹了一张煎饼放在他面前的空碟子里,客套地说了一句,“宝根,你也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尝尝二婶的手艺退步了没。”
夏宝根忙不迭地点头,像捣蒜一样:“哎!哎!谢谢二婶!”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张煎饼,张开大嘴就咬了一大口。
刚出锅的煎饼烫得很,烫得他直咧嘴,直往外哈气,但他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拍着马屁。
“好吃!真好吃!二婶摊的煎饼就是香!”
“宝根真会说话。”林淑芬被夸得有些得意,随意地摆了摆手。
紧接着,她又拿起筷子,从盘子里挑了一张看起来最厚实、葱花最多的煎饼,小心翼翼地夹到了顾陌笙的碗里。
“小顾啊,你刚才说要多葱的。这张面糊我特意给你多摊了点,葱花也足。你快趁热吃,凉了就硬了,对胃不好。”林淑芬的语气,简直比对亲儿子还要温柔。
“谢谢阿姨。”
顾陌笙双手接过煎饼。他没有像夏宝根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动作优雅地将那张大煎饼卷得整整齐齐,像个圆筒一样。
然后,他才咬了一大口,慢慢地咀嚼着。
“好吃。阿姨的手艺确实很好。”顾陌笙咽下煎饼,真诚地点了点头。
夏宝根坐在对面,一边嚼着嘴里的煎饼,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顾陌笙吃饭的样子。
越看,他心里头那点不安和恐惧就越是泛上心头。
这男人吃饭的样子,跟他在街头巷尾、甚至在武装部门口见过的那些个营长、连长完全不同!
夏宝根见过不少当兵的,那些军官,哪怕是坐在国营饭店里吃饭,也是大声喧哗,喊打喊杀的,说话粗声大气,恨不得把桌子拍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当兵的。
可是,眼前这个顾陌笙。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他面前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连喝粥的时候,都没有发出一点“呼噜呼噜”的声响,修长的手指握着勺子,动作极其克制和规矩。
夏宝根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个“人精”。
他深知一个道理:人就是这样,越是那种咋咋呼呼、大声嚷嚷的,往往越是虚张声势,没什么真本事。
而越是像顾陌笙这种,安安静静、不动如山、连吃饭都透着一股子严苛自律的男人,才越是可怕!那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兽,一旦亮出獠牙,绝对能一击致命!
夏宝根吃了半张煎饼,心里却像是有猫抓一样难受。
他到底没忍住,又试探性地、小声地开口问了一句。
“姐……”
夏清雨正在低头喝粥,听到他叫自己,连头都没抬一下。
“那个……”夏宝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问,“我最近在街上,听那些大院里出来买菜的嫂子们传闲话,说咱们军医部,是不是快要开全军表彰大会了?还说……你那个什么特效药的奖项,要往军区总参谋部报了?是不是真的啊?”
夏清雨这才缓缓地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还没正式定下来的事。”夏清雨的语气不咸不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一个地方青年,消息倒挺灵通。不过我奉劝你一句,部队里的机密和人事安排,外头的人最好少打听。小心祸从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