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她转过身,快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治耀已经重新坐回了床边。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两只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他的肩膀,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正在微微地发颤。
夏溪薇不知道,他那是在隐忍的哭泣,还是在为自己逝去的骄傲而悔恨。
她也没敢再多看一眼,轻手轻脚地、极其小心地,帮他合上了那扇房门。
院子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屋顶上,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青瓦,“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安静的小院里,奏出一曲清脆的乐章。
夏溪薇走到杂物房,打开那口陈旧的大木箱子。
她从箱底的最深处,翻出了那套已经被压得满是褶皱的旧军装。
她把军装抖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
夏溪薇在院子里的水槽里打满了冰凉的井水,倒上洗衣粉。
她把那套军装浸泡在水里,然后拿起刷子,仔仔细细地、一点一点地开始搓洗。领口、袖口、每一个细小的褶皱,她都不放过,洗得极其认真。
水盆里的白色泡沫慢慢浮了起来,在冬日温暖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细细的、五彩斑斓的光芒。
夏溪薇搓着搓着。
突然,一滴温热的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满是泡沫的水盆里。
紧接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夏溪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是哭自己这半个月来受的委屈和担惊受怕?还是哭陆治耀终于肯重新振作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这压在头顶上阴霾了半个月的天,总算是放晴了吧。
……
陆治耀第二天,真的去了。
早上七点五十。
冬日的晨风依然刺骨。
陆治耀穿着那身被夏溪薇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发白,又用装满滚烫开水的大搪瓷茶缸,足足熨烫了半宿,熨得连一个褶子都没有的旧军装。
他站在了后勤部仓库区那扇高大、冰冷的灰铁门前。
他把军装的领口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原本乱如鸡窝的头发,昨天下午也去理发店剃成了精神的寸头。
整个人看起来,虽然依然消瘦,两颊凹陷,左边颧骨上甚至还带着点昨天被陆治明打的、没散尽的青色痕迹,但精气神已经干净利落了不少。
太阳刚刚升起来。
仓库区的大院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了。
几辆绿色的军用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口,排气管冒着白烟。一群穿着作训服的后勤兵,正喊着号子,满头大汗地往卡车后厢里搬运着沉重的麻袋和物资。还有几个拿着账本的管理员,在旁边大声地清点着数目。
这里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战斗连队的世界。
没有人正眼瞧他。
偶尔有一两个搬运物资的兵,行色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也只是随意地扫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手里繁重的体力活。
没有人在意他曾经是谁,也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陆治耀在门口足足站了半分钟,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铁门,往里走去。
孙部长的办公室,设在仓库区最里面那排低矮的红砖平房里。
办公室的门框上,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旧木牌。上面的红漆早就剥落了,字迹模糊得只能勉强认出“部长室”三个字的轮廓。
陆治耀站在门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里头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陆治耀推开门,走了进去。
孙部长是个五十来岁、身材有些矮胖的老军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圆圆的脸上总带着点不紧不慢、和气生财的笑意。
见陆治耀走进来。
孙部长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堆里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把陆治耀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
“来了?坐吧。”
孙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然后把手里那支抽了半截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伸手在窗台上拿过一个洗得很干净的玻璃杯,从暖瓶里给陆治耀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了过去。
“陆治耀是吧?”
孙部长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和:“以前,是三团三连的连长。现在嘛,按照上面的任命,以后就该叫你陆主管了。”
陆治耀双手接过那个温热的玻璃杯,没有坐下。他的身体站得有些僵硬,像是一根紧绷的弦。
“孙部长。”
“你这情况,还有你受的那些处分,你的个人档案,我都已经仔细看过了。”
孙部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想要解释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透出一股长者的睿智。
“别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一句都不多问,也不想知道。既然上面把你分到了我这里,既然你今天踏进了这个门,那就把过去那些心思,全都给我搁下!”
“往后,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老周,负责管理西三区仓库。”
陆治耀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孙部长,我……我以后,就只能管仓库了?”
“怎么?嫌弃这活儿不体面?”
孙部长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显得有些滑稽,但眼神却很亮。
“仓库的活儿,确实不重,不用你像以前带兵那样风吹日晒去拉练。但就是极其琐碎、繁杂。每天早八点上班,晚六点下班,中间有一个小时的午休。”
孙部长敲了敲桌子:“你的前任,上个月因为表现好,调到汽车运输队去了。西三库主管的位子就一直空着,好几千件物资没人管。你来了,正好把这个空缺补上。好好干吧,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陆治耀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孙部长。”
他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