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
两个人并肩,朝着军医部大楼的门厅走去。
他们的肩膀时不时地轻轻碰在一起,步子不紧不慢,极其同频。一路上有说有笑,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和亲密,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狠狠地、精准地,扎进了陆治耀的心脏。
陆治耀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沉甸甸的、冰凉的仓库大铁锁,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站在后勤部大门后头那片阴暗的角落里,半晌没动。
那股原本已经被平淡枯燥的仓库生活强行压下去好几天的暴躁和不甘。
此刻,就像是掩埋在厚厚炉灰底下、并没有死透的火星子。被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像一阵狂风一样猛地一撩拨,“轰”的一声,又在他心里剧烈地蹿腾了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们凭什么那么痛快?!
凭什么?!
陆治耀的一双眼睛因为嫉妒而充血,死死地盯着顾陌笙和夏清雨并肩消失在军医部大楼门厅里的背影。
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死死咬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抽搐着。
这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前途无量的主力团团长。
一个是风光无限、拿着全军二等奖的特级军医。
而他呢?
他陆治耀,曾经也是大院里人人羡慕的年轻连长!曾经也是有机会飞黄腾达的!
可是现在,他连个正经的军衔都被扒了,成了一个留用察看的罪人。每天只能灰头土脸地窝在不见天日的仓库里,跟一堆发霉的旧被服和破烂装具作伴!
这本来该是他的位置!该是他陆治耀的前程和风光!
现在,这一切,全都被这两个狗男女无情地踩在脚底下,甚至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一眼!
陆治耀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冬日傍晚刺骨的冷风,已经把他的手吹得发僵、发紫,失去了知觉。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会拿笔写训练计划和报告的手。
现在,那双手上沾满了仓库里的灰尘和机油,指节变得粗糙,虎口处甚至磨出了硬邦邦的老茧。
这哪里还像是一双军官的手?这分明就是一个最底层的苦力、一个废物的双手!
陆治耀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阴霾。
他慢慢地把手里的挂锁扣在仓库区的大铁门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治耀在心里对自己暗暗说道。
现在敌强我弱,他根本动不了顾陌笙和夏清雨分毫。甚至连靠近他们都做不到。
但是,他不信命!
他绝对不相信,这世上没有他陆治耀翻身的机会!
他会等。
在那之前。
他得老老实实地蛰伏,装出一副被彻底打服了的样子。让他们以为,他陆治耀已经彻底认命了,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威胁的废物。
只有这样,他才能等到反击的那一天。
陆治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起手,把那件旧军装的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阴沉的半张脸。
然后,他低着头,把自己完全融入了夜色中,快步朝着陆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
军区里,空降了一位新任团长的消息,在几天后,一个飘着小雪的午后,迅速在大院里传开的。
夏清雨那天下午,回到休息室,端起杯子准备喝口热水润润嗓子。
就听见走廊里,两个换班的小护士正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嘀咕着最新的八卦。
“哎哎,你听说了吗?咱们军区新组建的那个团,新团长今天正式走马上任了!”
“听说了!我听说啊,这位新来的邹团长,来头可大了!是从上面总参直接空降派下来的!才三十出头,年轻得很呢!听说家世背景极硬!”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个更劲爆的!知道不,这位邹团长今天刚一报到,连自己的团部都没去,就直接带人去了咱们一团的驻地,指名道姓地去找了顾团长!”
“啊?去找顾团长干嘛?打架啊?”
“打什么架啊!听说两个人在一团的训练场上,面对面地站了快一个钟头!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反正,弄得一团那边那些兵,大气都不敢喘,整个训练场的气氛怪得很!大家都说,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专门跑去给顾团长下马威,打擂台去了!”
夏清雨端着搪瓷杯,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把这些闲言碎语听得一清二楚。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八卦,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神若有所思。
傍晚下班的时候。
顾陌笙像往常一样,开着吉普车准时等在军医部的楼下接她。
车子驶出大院,上了平坦的大路。
夏清雨敏锐地察觉到,顾陌笙今天似乎比往常要沉默许多。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主动跟她聊一些部队里的趣事,只是一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夏清雨坐在副驾驶上,也没有急着开口打破沉默。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
隔了好一阵子,等车子驶入了一条车流较少的林荫道,她才偏过头,看着顾陌笙坚毅的侧脸,用一种拉家常似的闲聊语气,轻声开口了。
“我今天下午在门诊,听见几个小护士在传闲话。听说……你们隔壁新编的三团,今天来了一位空降的新团长?”
“嗯。”顾陌笙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大家传得可热闹了。”
夏清雨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什么这位邹团长背景深厚,刚上任就直接跑去你们一团找你。说他是专门来跟你打擂台的,还说一山不容二虎,你们俩在训练场上较劲了一个小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怎么看?”
顾陌笙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眉尾轻轻挑了挑:“你信外面那些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