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走到收银台去付钱。
收银台前,又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妇女,提着大包小包买好的年货,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结账。
夏清雨没有去挤,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顾陌笙的身后。
她的目光,越过他那宽阔挺拔的肩膀,看着他把手里的钱和票递给收银员。
百货大楼里那种老旧的日光灯,打在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显得格外好看。
在那一瞬间。
夏清雨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就像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能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能稳稳地抓在手里。
不再像上辈子那样,一切都像是一场虚无缥缈、随时会破碎的噩梦。
……
从百货大楼里买完东西出来,已经是中午快十二点了。
两个人的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顾陌笙打开吉普车的后备箱,把买好的烟酒和棉鞋放了进去。
夏清雨坐进副驾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哎呀,逛街可真是个体力活。咱们先去吃饭吧,我饿了。吃完饭,再想想还缺什么东西没买。”
“想吃什么?”顾陌笙发动了车子,转头问她。
“去国营饭店吧。我今天突然特别想吃红烧肉了。”
夏清雨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毫不客气地点菜,“还想吃他们家那个油汪汪的烧茄子。最后,再来个热乎乎的紫菜蛋花汤溜溜缝!”
“行。”顾陌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稳稳地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开去。
夏清雨说的那家国营饭店,在城市的东边。
那是一家解放前就已经存在、非常有名的老字号饭店。门脸虽然不大,甚至有些破旧,但里面的厨师手艺极好,菜做得地道,分量也足。
早年间,这家店还叫“人民饭店”。后来公私合营,改了名叫国营饭店。
可是,这座城市里的老百姓们,仍旧习惯性地“国营饭店”、“国营饭店”地叫着。叫了十几年,舌头早就叫顺了,根本改不过来了。
……
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
大年初四,正是走亲访友、互相拜年的高峰期。
出来下馆子搓一顿的人,着实不少。
饭店门口挂着的那副厚重的、用来挡风的深蓝色棉门帘,被人不停地掀来掀去。外头刺骨的冷气和里头饭菜的热气,交替着扑进来,在门口形成了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夏清雨和顾陌笙走进饭店,四下看了一圈。
大厅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最里面、靠墙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刚刚空出来的双人小桌。
那个位置其实挺好的。背靠着坚实的墙壁,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见整个喧闹的厅堂。但因为在角落里,光线稍微暗一些,又不太引人注目,十分清净。
两人坐下后。
顾陌笙没看菜单,熟练地跟服务员点了夏清雨刚才说的那几个菜,又要了两大碗白米饭。
夏清雨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连同那件厚重的驼色外套一起脱了,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她双手捧着服务员刚端上来的一杯热茶,舒服地暖着有些发凉的手。
“你先坐着等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顺便洗个手。”
顾陌笙站起身。他也把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脱了下来,自然地搭在了夏清雨那件外套的旁边。
他朝夏清雨微微点了个头,便转身,迈着长腿往走廊尽头那边的洗手间去了。
夏清雨一个人坐在桌前。
她有些无聊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粗糙的白瓷茶杯的边缘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着圈。
那个瓷杯,是那种这个年代最普通的、随处可见的白瓷杯。杯口有一圈已经有些掉色的淡蓝色花边。
杯子里泡着的,是最廉价的茉莉花茶。
虽然廉价,但香气却淡淡的、十分清新。被热水的蒸汽带着,袅袅地往上飘散,钻进鼻腔里,让人觉得很放松。
饭店里人声鼎沸。
服务员上菜的吆喝声、客人们喝酒的碰杯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浓浓的市井烟火气。
离夏清雨不远的邻桌,坐着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的,大概有七八口。
他们显然是在吃团圆饭。几个晚辈正端着酒杯,轮流给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敬酒、说吉祥话。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再远一点的一桌,是两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就摆着一碟最简单的油炸花生米。他们就着这碟花生米,大口大口地喝着辛辣的白酒。
几杯酒下肚,两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嗓门也越来越大,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国家大事。
夏清雨四下看了看这些鲜活的场景,然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着顾陌笙回来。
就在这时候。
饭店门口那道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陆治耀,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破棉袄。
那棉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领口处黑乎乎的,积了一小圈明显的污垢。袖口的地方,也早就磨出了毛边,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两只手死死地插在棉袄的袖筒里,整个人弓着背,瑟瑟发抖。像是一只被外头的冷风彻底吹透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有些浑浊的目光,在喧闹的饭店里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找什么人,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看这热闹的场景,寻找一丝慰藉。
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
外头那股刺骨的冷气,最后一股脑地扑在了他单薄的后背上。冻得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轻微的寒噤。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着。
突然。
当他的视线,扫到饭店最里面、那个光线有些昏暗的角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