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头拉磨的老黄牛,顶着刺骨的逆风,大汗淋漓地将两个老人拉到了人民医院。
在放射科门外,折腾了整整一个多钟头。
拍胸片、拍腰椎正侧位片,赵桂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冰冷的拍片床上乱动,被放射科的大夫呵斥了好几回;陆宝义更是只要被人稍微挪动一下腰,就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惊得整个走廊里的病患纷纷侧目。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放射科里头戴着铅围裙的护士推开门,面无表情地冲陆治耀摆了摆手:
“洗片子还得有一阵子呢,暗室里头忙不过来。你们先把老人送回去,大半夜的别在这儿占着走廊,一个钟头后再来拿片子!”
陆治耀累得两条胳膊直打颤,后背的棉袄早被冷汗浸透,又被寒风一吹,冰凉刺骨地贴在皮肉上。
没办法,他又不得不咬着牙,把两个呻吟不休的老人重新抬回板车,推回了家里,安顿在床上。
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陆治耀再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气喘吁吁地跑步返回人民医院二楼内科诊室。
……
诊室里,周医生还没下班。
墙上那个长方形的观片灯箱发出一阵白惨惨的荧光。周医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两张刚刚从暗室烘干拿出来的黑色胶片,正用金属夹子固定在灯箱的玻璃面上。
“周大夫,片子……片子出来了?”陆治耀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嗓子哑得冒火。
周医生转过身,神色比下午初诊时更加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抬手指着灯箱上赵桂芳的胸片,指着肺部那些白茫茫、浓淡不一的絮状阴影,语气严厉:
“你看看这儿。两肺纹理极其紊乱,下肺野大片斑片状阴影,边缘模糊,这不仅是普通的支气管炎,这是极严重的化脓性细菌性肺部感染!痰里见血,是因为毛细血管严重充血破裂!这病起码拖了半年以上,已经彻底转成了慢性器质性病变!”
周医生又指了指另一张腰椎的x光片:
“再看你父亲的腰椎。第三、第四腰椎边缘唇样增生,骨刺长得跟小雀嘴一样长,椎间隙严重狭窄,重度骨质增生压迫坐骨神经!这种退行性病变也是慢性的,根本不是吃两副止痛草药就能应付过去的!”
陆治耀脑仁被那些专业的医学名词炸得嗡嗡直响,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急切地打断道:
“周主任,那些大道理我听不懂,我就问您,这病能不能治?该怎么治?”
周医生叹了口气,从桌上抓过钢笔,低头在处方笺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能治,但也只能维持!你母亲必须用大剂量的磺胺类和链霉素压住感染,再配合强效化痰平喘的药;你父亲的腰,光吃药不管用,必须用活血化瘀、消炎镇痛的特效西药,配合外敷药膏。这几样药都是紧俏货,价格可不便宜,你们家属得有心理准备。”
周医生“刺啦”一声扯下药方,递给陆治耀。
陆治耀拿着单子冲下一楼药房。
药房窗口里,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同志接过处方,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抗感染链霉素四盒,平喘片三瓶,特效止痛西药两盒,麝香活血膏五贴……一共十二块八毛五分!”
女同志清冷而机械的声音,在大厅里骤然响起。
十二块八毛五!
陆治耀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闷响,眼前发黑。
加上刚才拍片子花掉的钱,这一趟医院下来,竟然直接干进去了三十多块钱!
他在柜台边僵立了足足半分钟,手按在冰凉的水磨石台面上,骨节泛白。然而身后的病人家属已经在不耐烦地催促,陆治耀只能哆哆嗦嗦地掏出信封,把所剩无几的大团结递了进去。
玻璃窗里的人收了钱,片刻之后,将几个沉甸甸的棕色牛皮纸药袋,连同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缴费收据,冷冰冰地推了出来。
陆治耀低头看着收据上那一行刺目的红字金额。
那些数字仿佛长了触角一般,在他眼前疯狂扭动,像是一根根细针,死死扎进他的视网膜里。
……
从人民医院走出来时,街上的路灯早已经昏黄。
狂风夹杂着远处人家做晚饭飘出来的煤烟味和葱花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疼。陆治耀把几个药袋子死死按在棉袄前襟里,缩着脖子,一步一步踩在坚硬的冻土路上。
他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刚推开陆家老宅那扇破木门,屋里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发酸的草药味和尿骚味。
堂屋里,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有气无力地亮着。
赵桂芳正歪靠在床头的一床烂棉絮上,蜡黄的脸上青筋毕露。一听到开门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三角眼里瞬间迸射出一道恶狼般的精光,劈头盖脸就是一嗓子:
“死到哪儿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药呢?拿回来没有!到底花了多少钱!”
陆治耀烦躁地将几个药袋子往桌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顺手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收据,看都没看一眼,捏成一个纸团,下意识地就要往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炉子里扔去——他不想让赵桂芳看见这上面骇人的数目。
可赵桂芳虽然病得快死了,但那一双眼睛在算计钱财时却毒辣得吓人!
“你手里藏的什么!给我住手!”
赵桂芳猛地从床上扑腾坐起,两只干枯如鸡爪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她甚至顾不上浑身的酸痛,掀开被子,光着一双裹着破布的脚就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桌前,一把将陆治耀手里的纸团给生生夺了过去!
“妈!你干什么!”陆治耀低吼。
赵桂芳根本不理他,她哆嗦着手指,一点一点将那个被捏扁的纸团抚平,凑到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眯着一双老花眼,一个字、一个数字地辨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