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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生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一抹行医之人常有的痛心与无奈:

“您是吃两天见轻就停药,嫌药贵,又在家里四处寻摸偏方草药自己乱灌!中间反反复复停药、换药,不仅让那些细菌产生了严重的耐药性,而且这炎症早就在您的气管深处和右下肺叶里彻底扎了根,由急性化脓硬生生转成了慢性的坏死性病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您整个肺叶下段全被脓腔包裹着,药物在血液里根本渗透不进去,光靠吃这几毛钱一片的西药,那是神仙也压不住了!”

赵桂芳坐在地上,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她喉咙管里“呼噜呼噜”地响,像扯破的破风箱。她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发黄的牙花子,试图从喉咙里挤出几句泼辣的咒骂反驳回去。

可周长平根本没给她撒泼插嘴的机会。

他撑着膝盖,微微顿了顿,将声调猛地拔高了半度,字字铿锵,洪亮地回荡在空旷挑高的医院门诊大厅上方,让四面八方驻足围观的上百号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昨天就跟您儿子当面提过了——您现在和你老伴这个情况,光靠门诊开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你们两个,都得动手术!”

“动手术!”

这三个字一出,宛如平地起了一声闷雷,又像是一块足有千斤重的大青石,狠狠砸进了波澜微动的平静水面。

霎时间,整个人民医院门诊大厅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赵桂芳依旧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上。

她原本大张着准备骂娘的嘴,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寒冰,半张着合不拢。那双平日里滴溜溜乱转、算计刻薄的三角眼,此刻眼珠子定定地、发直地望着周医生。刚才那一股子要把房顶掀翻、把医院门槛踏破的泼天霸道气势,就像是被针狠狠扎破了皮的猪尿泡,扑哧一声,当场泄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在呼吸间便矮了半截。

四周的围观者全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静得让人发慌,唯独挂号窗口上方那个挂在白墙上的铁皮小喇叭,还在机械地发出“哧哧”的电流杂音和刺耳的叫号声。

“动……动手术?”

赵桂芳终于从喉咙眼深处挤出了几个颤巍巍的字。那声音又轻又飘,沙哑破碎,仿佛是从深不见底的枯井底下幽幽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虚浮:

“动什么手术?我……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人了,还动什么手术啊……”

周长平把地上零落的四环素和咳必清药片小心地拢进手心里。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赵桂芳,语气放缓,却异常严肃:

“您肺里的重度化脓感染灶已经形成了广泛的纤维化和厚壁空洞,药物进不去,那是烂在里面的死肉,再拖下去,一旦脓胸穿孔,随时会有大咯血窒息的生命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做开胸手术,把坏死的病灶彻底切除清理干净。”

说到这里,周医生的目光越过赵桂芳的头顶,转向了一旁扶着拐杖、浑身僵直的陆宝义:

“还有您老伴。他的腰椎骨质增生不是普通的小毛病,已经伴随严重的椎管狭窄,骨刺直接压迫到了中枢坐骨神经!如果不尽快安排手术,做椎板切除减压,把压迫神经的坏骨头剔出来,不出三个月,他的下半身就会彻底失去知觉,到时候大小便失禁,往后这辈子就只能一动不动烂在炕上了!你们老两口的情况,是一天都拖不得了!”

陆宝义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棍子。

听到周长平这番宣判般的话,他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木棍“咚”的一声滑在地上,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像是脖子生了锈的木偶一样,极度僵硬、极度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呆呆地、发直地盯着周医生身上那件白大褂。陆宝义那两片干瘪发紫的嘴唇慢慢张开,颤抖着,又慢慢合上,喉结上下滑动,发不出一点整音。那张沟壑纵横、满是风霜与老年斑的蜡黄面孔上,仿佛在一瞬间又被人用钝刀狠狠刻下了几道血淋淋的深纹。

“手……手术……”

陆宝义终于从喉咙管里挤出了声音。那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浓重的痰音与绝望,像是两块粗糙的顽石在地底下生生磨蹭出来的一样:

“周主任……那……那手术,得……得要多少钱啊?”

周医生看了陆宝义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作为在这家市级医院干了二十多年的外科老主任,他见过太多因为穷困而放弃治疗的家庭。但医生的天职让他不能隐瞒病情和代价。他抿了抿嘴角,如实报出了一个残酷的数字:

“要是单单一个人,住院、开刀、加上术后防感染的进口链霉素、止血药和输血,少说也得准备两百到三百块。你们老两口是两个人都要上手术台,一个开胸,一个动腰椎大神经,这都是大手术。前前后后加起来,没有五六百块钱打底,连手术室的麻醉单子都批不下来。要是术后恢复不好、出现感染并发症,往八百、一千上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五六百块!

甚至可能要上千块!

这几个数字,就像是一根淬了极北严寒的淬毒冰锥,顺着陆宝义的耳朵眼里狠狠扎了进去,一路贯穿耳膜,生生捣进了后脑勺,让他整个人脑子嗡的一声,天地旋转!

八十年代初,一个普通工厂二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三十六块块钱,普通干部一个月也才四五十块!五六百甚至上千块钱,对于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而言,不亚于是一座能够把人活活压死、粉身碎骨的万仞大山!

“轰”的一声,赵桂芳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打起摆子来。

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被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她的两只鸡爪子似的手死死抠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枯瘦的指甲在石料的缝隙里拼命划拉着,发出刺耳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仿佛要把那地面生生抠出两个窟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