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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陆治明知道,自己老两口不仅要把病治好,而且一个人要动开胸大手术,一个人要动腰椎手术,张嘴就要五六百块、上千块钱的天文数字……

陆治明会答应吗?

他能拿得出来吗?

要是陆治明不答应,要是陆治明甩手不管,这个家……到底该怎么收场?!

还有夏清雨……

一想到夏清雨,陆治耀插在头发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抠进了头皮里,胸腔里翻涌起一股混杂着极致嫉妒、悔恨与怨毒的滔天巨浪!

上辈子,那个女人明明是他的妻子!明明该是他陆治耀呼来喝去、任由陆家拿捏使唤的廉价保姆!

凭什么这辈子,她夏清雨不仅成了立下特等战功的特级军医,拿了一万块钱的巨额奖金,连父母都跟着日子过的很好。

而他陆治耀,却沦落到了这个破旧发霉的鬼地方,为了二十块钱提心吊胆,为了几个治不起病的瘫子在满地打滚的污泥里苦苦挣扎?!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陆治耀?!

屋子里的火炉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暗红色的火星化作了惨白冰冷的炉灰。整个堂屋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

东郊军区家属院,那座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带着独立小院的二层红色砖石小洋楼前。

屋顶的烟囱正袅袅升起带着饭菜香气的青烟,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两盏崭新喜庆的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透出融融的暖意。

二楼朝南的阳台上,两扇擦得明亮如镜的玻璃窗半开着。

夏清雨正把一床白天刚刚晒透了冬日阳光的厚棉被,轻轻从晾衣绳上收了下来。

棉被蓬松柔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温热的太阳。

夏清雨将整张白皙小巧的脸颊深深埋进厚实的红绸缎棉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胰子香、清甜的皂角气息,混合着初春之前难得的好日光晒透后特有的干燥草木暖意,温温柔柔地扑了满鼻。那股纯净的味道让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不由自主地彻底松弛了下来,心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与踏实。

顾陌笙静静地站在卧室门边。

他身上那件厚重宽大的军大衣随意搭在曲起的小臂上,深绿色的呢绒料子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修长。他没有出声打扰,就那么安静地凝视着床沿边忙活的姑娘。

屋外的天色虽是灰蒙蒙的阴天,冷风贴着玻璃窗呼呼地扫过,可屋子里却因为眼前忙碌的身影,透着一股融融的人间烟火气。

夏清雨里面穿着一件手工织就的淡青色粗线毛衣,衬得她那张欺霜赛雪的鹅蛋脸温润如玉,纤细修长又不失丰腴的身段在毛衣的勾勒下玲珑有致。她的细腰上还妥帖地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碎花细布围裙,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用一根檀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细碎柔顺的发丝俏皮地垂在白皙的耳侧。

“明天正月初六,两家早先约好的事,你没给忘在脑后吧?”

夏清雨将怀里的厚棉被利落地叠成齐整的豆腐块,弯下腰妥妥当当地码进红漆大立柜的最上层,转过身来,一双潋滟如秋水的桃花眼含着浅笑,直直落在他身上。

“忘不了,这么大的事,就是把脑袋忘了也不能忘。”

顾陌笙反手将手臂上搭着的军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挂钩上,迈开那双裹在军裤里的长腿,三两步便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身上的气息很清冽,带着部队特有的铁血硬朗,却在靠近她的一瞬间化作了无声的温存:“我妈昨儿个就让通讯员去迎宾楼订好了雅间,定在下午五点整。你爸妈那边,都提前说妥当了吗?”

“自然是说妥当了。”

夏清雨转过身,抬手将柜面上那方雪白的提花被单一点点拉平,指尖又细致地掸了掸袖口上沾着的几星白棉絮,忍不住抿嘴轻笑:

“我妈昨天听说要去迎宾楼,心疼得直拍大腿,连连说太破费了。直嚷嚷着说咱们两家如今都住在这大院的小洋楼里,拢共就隔着两排冬青树,迈几步路就到了,随便在家里包顿热腾腾的韭菜猪肉馅饺子、炒几个家常菜就挺好。苏姨哪肯依她?苏姨昨晚特意跑去我家拉着我妈的手,说这是两家父母头一回正儿八经坐下来碰头商量婚事,关系到两辈子的体面,怎么也不能随随便便凑合。我妈那张嘴哪里是苏姨的对手?硬是被苏姨说得没脾气,这才点头答应了。”

顾陌笙背脊微微后靠在红木大衣柜的侧沿上,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随意插在深绿色的军裤口袋里。

他的身形比夏清雨高出大半个头,垂着深邃漆黑的眸子看她。他的眼神极静极深,没有半点平日里在训练场上令全团士兵胆寒的锐利杀气,反倒像是在极其珍视地欣赏一件世间独一无二、再合心意不过的无价珍宝。

夏清雨被他那灼灼的视线盯得耳根子微微泛红,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她有些好笑地抬起头,睨了他一眼:

“你老这么直勾勾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还是刚才收被子蹭上锅底灰了?”

顾陌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两片菲薄冷峻的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将右手从裤兜里缓缓抽了出来。他宽厚干燥的掌心带着薄茧,修长的拇指极轻、极轻地在她挺翘柔嫩的小鼻尖上擦拭了一下。

“沾了点棉絮。”

顾陌笙声线低沉磁性,带着一股让人耳朵发痒的沙哑。他将指尖递到夏清雨的眼皮子底下,上头果然沾着一小团毛茸茸的白棉絮。

夏清雨“哎呀”了一声,下意识抬起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对上他那双盛满宠溺笑意的眼睛,自己反倒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陌笙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漾开,很浅,很干净,宛如初春解冻的湖面上轻轻掠过的一缕微风,瞬间化开了他整张硬朗面孔的所有冷硬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