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的脸涨成了酱紫色。
“林风!你在这搅什么浑水!”
他死死攥着麦克风线缆,青筋从脖子一路爆到太阳穴,整个人像一颗随时要炸的高压锅。
但林风那句话,已经顺着大功率音响,清清楚楚地砸进了两千三百人的耳朵里。
“替他回答,还是替他跑?”
操场上的空气黏稠得像凝固了。
前排方阵里,几个竞赛班学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年级第三李明远盯着王浩那张煞白的脸,嘴角微微抿紧。
所有人都在等。
等王浩开口。
等那个“燕大破格录取候选人”,回答一个他自己口中“吃碗阳春面就能心算出来”的解法里,最基础的常识问题。
五秒。
十秒。
王浩的嘴唇在颤抖,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赵德明的脑子疯狂运转了三秒钟。
他是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老油条,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信号——再让这种沉默持续下去,场面就彻底兜不住了。
他猛地松开麦克风线缆,转身走到主席台中央,一把夺过校长手里的主话筒。
“够了!”
赵德明拔高的嗓门盖过了一切杂音,重新把全场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他面朝两千多个学生,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同学们,你们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嫉妒的丑态!”
他一指林风的方向。
“一个三模317分、六科大题全零分的差生,在万人瞩目的誓师大会上,公然骚扰燕大保送生!”
“他问的那叫什么问题?故意拿一些似是而非的学术名词来混淆视听!”
赵德明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输出拉到了满格。
“王浩同学的解题过程,是经过燕京大学魏教授亲自审核认定的!有燕大的钢印!有教育局的盖章!”
“你林风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来考他?”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来,操场上的气氛确实出现了些许松动。陈磊像打了强心针,率先在方阵里炸开嗓子。
“就是!一个零分垃圾凭什么质疑保送生!”
刘波跟上:“故意问刁钻问题来碰瓷!卑鄙!”
几十个跟风的声音零零散散地附和起来。
赵德明趁热打铁,转向王浩。
“王浩,你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他眼神疯狂暗示,语速飞快地递台阶:“你刚才在台上讲了那么久,嗓子肯定累了。再说了,真正的高维逻辑推导,哪是三言两语能在操场上讲清楚的?那需要黑板、需要纸笔、需要安静的学术环境!”
“在这种嘈杂的场合被一个外行突然发难,换成任何一个学者都不可能马上作答!”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逻辑上倒也勉强说得通。
王浩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死死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终于蹦出了声。
“没……没错。”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但好歹是吐出了人话。他拼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这种问题……需要严谨的学术推导环境才能展示。不是站在操场上随便比划两下就能解释清楚的。”
他扯了扯衣领,强装镇定。
“再说了,我的能力,燕大魏教授亲自认证过。轮不到一个零分差生来考我。”
陈磊立刻跳出来补刀:“对!有本事你去考魏教授啊!考一个高中生算什么英雄?”
赵德明松了口气。
他用话筒敲了敲讲桌,试图一锤定音。
“行了!这个闹剧到此为止!保安——”
“赵老师。”
林风的声音不大,但音响忠实地把每一个字送到了全场。
赵德明的嘴巴卡住了。
林风依然站在原位,手里攥着那支流动话筒。
“你说需要黑板、纸笔、安静的学术环境。”
“那我换一个更简单的。”
“不需要黑板,不需要纸笔,站在这儿就能答的。”
他看向王浩。
“你答卷上第一行,用的是哪个基本定理起手的?”
全场再次安静。
这个问题简单到了极点。
简单到——如果那张卷子真的是你写的,你闭着眼睛都能脱口而出。
就像问一个人“你的作文第一句话写的是什么”一样。
不需要推导,不需要环境,不需要任何条件。
只需要你写过。
前排方阵里,李明远猛地抬起头。
他想明白了。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你懂不懂”。
这第二个问题,问的是“你写没写过”。
两刀下去,退路全封死。
王浩再次石化。
赵德明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刚编好的那套“需要学术环境”的说辞,在这个问题面前,全成了废话。
你自己写的卷子,第一行用了什么定理,这需要什么学术环境?
赵德明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啪往下掉。
“林风!你够了!”
他嗓子都劈了。
“誓师大会不是你搞学术答辩的地方!你这是严重扰乱校纪!我现在就——”
“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林风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一直替他跑。赵老师,你跑得再快,也替不了他张嘴。”
两千三百人盯着前排那个胸口别着红花的身影。
王浩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是……是欧拉……不对……”
他卡住了。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那张卷子,他连看都没看过。
他看过的只有一本黑色笔记。而笔记里的内容和那张答卷上的起手式,完全是两回事。
前排,赵雨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的李明远已经彻底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三个字。
“他不会。”
这三个字像瘟疫一样在前排蔓延开来。
“不会的……”“真不会……”“你看他那表情……”“这卷子怕不是……”
嗡嗡嗡的议论声从前排扩散到中排,从中排蔓延到后排。
赵德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再次拔高嗓门,试图用音量盖住一切质疑。
“安静!都给我安静!”
他快步走到王浩身边,一手搭上王浩的肩膀,面朝全体学生。
“王浩同学这是太紧张了!大家想想看,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两千多人面前被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恶意刁难,换谁不紧张?”
“这完全是应激反应!跟学术水平没有任何关系!”
他拼命向全场灌输这套逻辑,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
“我再说最后一遍——王浩同学的成绩,是燕京大学官方认证的!一个317分的差生在这里跳梁,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王浩像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疯狂点头。
“对……我就是太紧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林风,你少在这搞事。有本事你去燕大找魏教授当面对质!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317分——”
他的话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
校门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的。
打头的是校门口的保安老张,满头大汗地小跑在前面引路。他身后跟着教导主任刘国强,刘国强的脸色白得像纸。
再后面,是校长。
校长几乎是踉跄着往操场赶的,领带都跑歪了。
而在校长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个身形不高、满头银发、戴着一副金丝圆框老花镜的老者,正大步流星地穿过操场的边缘,直奔主席台而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色夹克,裤脚还沾着高铁站台上的灰。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出现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十度。
王卫平的脸,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彻底崩了。
他猛地从第三排的位置站起来,椅子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后滑了半米。
他认出了那个人。
上周在阅卷中心,他亲手把那份天才答卷递到对方手上。
燕京大学数学系。
魏教授。
赵德明不认识这个老头。但他看见了校长那副活见鬼的表情,看见了刘国强抖成筛糠的双腿。
然后他听见校长用气若游丝的嗓音,挤出了一句话。
“魏……魏教授,您怎么……没提前通知一声……”
魏教授没理校长。
他甚至没理刘国强,没理保安,没理操场上两千三百双瞪到极限的眼球。
他的目光,从迈入操场的第一秒起,就锁死了一个人。
前排正中央。
胸口别着小红花,脸色比粉笔还白的王浩。
全场两千三百人,连呼吸都忘了。
魏教授走到主席台前。
台下离王浩不到三米的距离。
他站定。
从上到下扫了王浩一眼。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王浩。”
王浩的膝盖软了一下。
老人摘下金丝老花镜,缓缓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给我实话实说——”
“那份卷子,到底是不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