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风缺席高考。”
“我们三中的招牌......直接摘!”
话落,会议室安静了将近十秒。
没人说话。
连最靠近门口的年级组长都没有挪动椅子,就那么保持着往后缩了半截的姿势,盯着赵德明。
赵德明站在门边,后脑勺贴着门板,那份“王浩高考冲刺方案”躺在他脚边,纸面上踩了半个鞋印。
校长退后一步,重新走回主位,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再开口。
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判决。
赵德明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校长,我……林风那孩子的卷子,真的有可能是他自己写的?”
他的声音抖着,听上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要知道啊,他上个月数学才考了十七分。”
“赵老师。”
刘国强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魏良辰是谁,你知道吧。”
赵德明没说话。
“燕京大学数学系三届系主任,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得主。”
刘国强慢慢说,“他在阅卷废纸堆里捡到林风那张卷子,当场追着副局长问考生是谁。”
“你觉得这种级别的人,会为了一个临海三中的高中生,专门跑来撒谎?”
赵德明的后背贴着门板,没有退路。
他低下头,看见了从桌上散落到地面的那两张扫描件。
二模,150分,满分,五行解完压轴题。
他太熟悉这张卷子了。
就是这张卷子,他当时第一反应是作弊,联系了教育局投诉,还在办公室里跟人争了半个小时。
他弯下腰,把那张纸捡起来。
“……”
赵德明的手指捏着试卷,指节在发白。
旁边的物理老师周敏轻轻咳了一声,错开了视线。
其他几个班主任也都把目光移开了。
这种无声的回避比任何嘲讽都要难受。
“行了。”
校长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没有起伏,平得发凉。
“魏教授临走前说了一件事。”
“林风十二天后要出现在高考考场上。”
他的目光定在赵德明身上,“谁的原因让他缺考,或者影响了他的状态,我保证他在临海市教育界再也混不下去。”
停顿了一秒。
“魏教授说的,不是我,也不是刘主任。”
“是你,赵德明。”
赵德明的腿软了一下,单膝几乎要跪下去,被他硬撑住了。
“校长……”
“你现在马上出去,找到林风,把人给我请回来。”
校长拿起那只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凉白开,“用什么方法我不管,今天必须解决。”
“如果他因为任何情绪问题不参加高考,或者上了考场没考好——”
校长把纸杯放下,语调依然平静。
“你自己掂量着办。”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赵德明的手攥着那张扫描件,纸面揉出了皱褶,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二十年了。
他当了二十年高中班主任,送过十七届毕业生,手里出过四个重点本科,被家长当过恩人,被学生喊过恩师。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会议室里被人这样说。
因为一个数学只考过十七分的差生。
旁边的年级组长把椅子往里收了一下,低下头去翻手里的材料。
周敏的视线钉在桌面,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看他。
赵德明捡起了地上的“王浩高考冲刺方案”,把它叠好,夹在教案后面。
然后他走出去了,没有说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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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放学铃打响。
学生开始往楼道里涌,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说笑声,书包拉链声,鞋底蹭地板的声音混在一起。
赵德明站在教学楼侧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盒蜜橘和两包饼干。
他在那里站了将近十分钟,看着陌生的学生从面前走过,没有一个人注意他。
他今年五十一岁了。
在临海三中教了二十年语文,年年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奖状贴满了办公桌后面的隔断板,摞起来能有一指厚。
他第一次当班主任的时候,学校连多媒体教室都没有。
他亲眼看着一届一届的学生离开临海,去魔都,去帝都,去沿海的大城市,有人回来发请柬请他喝喜酒,有人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发消息问好。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直到今天。
那两张扫描件的画面反复在他眼前出现。
150分,满分,五行,欧拉公式的非标准变体,然后是那张被他复印出来贴在布告栏示众的“零分废卷”。
拉格朗日力学。黎曼函数。高阶张量。
他看不懂。
...
没多时,赵德明提着那袋子蜜橘,沿着放学的人流往校门口走。
今天下午他查了一下林风的家庭信息。
城南方向,建兴路口,有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老筒子楼,林风和他母亲住在四楼。
赵德明在校门口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今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打了个腹稿。
态度不能太软,那样会显得学校心虚,会让林风觉得自己手里攥着什么把柄。
但也不能太硬,那样可能直接谈崩,事情闹大了谁都没好处。
措辞要得体,要显出是学校主动展现对学生的关心,而不是被逼来的。
赵德明调整了一下提袋子的姿势,迈步走进了城南方向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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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路口的筒子楼四楼,304号房间。
赵德明爬完最后一级楼梯,在门口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门内侧靠近。
门开了。
林风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表情平静,看见赵德明的那一刻,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就像在看一个认识但不重要的路人。
淡漠的很。
赵德明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顺着敞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一本俄文书,旁边压着几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台灯的光打在那堆纸上,公式写满了每一行的空白。
他把嘴里事先打好的腹稿过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将塑料袋放在脚边,开口。
“林风,学校念在你要高考的份上,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
林风没有说话。
“你把今天这个事写个检讨,就说自己情绪激动,影响了誓师大会的秩序,一千字左右,诚恳一点——”
赵德明低头把那个装着蜜橘和饼干的塑料袋推了推,推到了林风面前,“回来继续上课,学校不追究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离高考还有十二天,别在外面耽误了。”
“老师,学校也是为了你好,别任性了,听见没?”
他说完,抬起头。
林风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水果。
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赵德明的脸。
那个眼神让赵德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林风笑了。
“赵德明。”
“你来之前,校长跟你都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