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听心站在山崖边,目送那道金光自天际由远及近,最终稳稳降落在自己身前。
她不知道那场追逐战究竟持续了多久,
只记得黑龙的遁光划破天际时,那道金色剑光紧随其后,消失在她的视野尽头。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山风拂过,桃花纷落。
她一动不动,目光始终锁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苍穹。
身侧的小草从山洞中被她接出,此刻也安静地站在一旁,
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她的脸色,不敢打扰。
然后,他回来了。
敖听心的目光落在陈玄身上。
他身上没有任何大战后的狼狈,衣袍平整,气息平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都没看清这个人。
初见时,她以为他只是个侥幸得了几分神位的凡间小仙,
仗着些许修为与神像的庇护,在此地消磨岁月。
后来他展露手段,她也不过以为他是天仙境界中的佼佼者,却也不至于多么了不得。
可方才那场战斗,他轻描淡写地将她护在身后,独自迎战那玄仙圆满的邪龙;
他以天仙之境,正面压制对方;他归来的姿态,甚至不像刚结束一场生死搏杀。
这份实力,这份从容,这份……深不可测。
绝非一个小神。
敖听心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这一拜,比之前更加郑重,也更加诚恳。
“谢谢仙师。”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
“之前……是我眼拙,多有冒犯,还请仙师见谅。”
陈玄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无妨。那邪龙确实有些门道,花了我点时间。”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不过也好,许久不曾打得这般畅快了。”
敖听心望着他云淡风轻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便是差距。
暮色渐浓时,花果山的桃林里却热闹了起来。
四面八方窜出数百只灵动的猴子,吱吱喳喳地围拢上来。
有的抱着红艳艳的蜜桃,有的举着紫莹莹的葡萄,还有几只看去年长些的老猴,
合力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粗陶酒坛,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案中央。
“猴儿酒。”陈玄看了一眼,失笑,
“你们倒是舍得。”
为首的老猴骄傲地挺起胸膛:
”小大王难得带客人回来,怎能不尽地主之谊?”
陈玄也不推辞,就地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
周围的猴子们顿时欢腾起来,有的爬上枝头摘果子,有的去溪边洗桃,
还有几只年幼的小猴,怯生生地凑到敖听心和小草身边,
将沾着露水的浆果往她们手里塞。
敖听心一时有些怔。
她贵为龙宫三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奇珍异果从未短缺,却从未见过这般款待。
她迟疑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带着山野特有的鲜活气息。
“……很好吃。”
她轻声道,眼中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围观的猴子们兴奋地在树枝间翻起跟头。
小草被这欢快的氛围感染,捧着果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只小猴跳到她膝上,
好奇地拨弄她的衣带,她也不恼,反而轻轻摸了摸小猴毛茸茸的脑袋。
敖听心静静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
自从在海渊遇袭,法力被封,流落凡间,她已不知多久未曾这样放松过了。
在这个漫天桃花的夜晚,在满林灵猴的欢闹声中,
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角落。
她端起面前那碗猴儿酒,映着头顶星月与四周跳动的篝火,浅浅抿了一口。
陈玄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一只老猴正往他手里添酒。
他抬眸,正撞见敖听心举着酒碗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花果山的猴儿酒,不比龙宫的差吧?”
敖听心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她却觉得,这是她这些年来,喝过的最放松的一杯。
夜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了她满肩。
远处的山涧传来潺潺水声,与林间的虫鸣、猴群的欢闹交织成一片,
汇成花果山这个寻常的夜晚。
敖听心捧着酒碗,望着满天繁星,忽然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至少今夜,不必去烦恼自己的身世,不必去面对那个她尚未准备好的父亲。
杨戬。
夜色渐深,桃林中的篝火已燃至尾声。
陈玄望向仍独坐于青石上的敖听心。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三公主。你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那邪龙之言未必全然可信,但这般大事,总要核实清楚才是。”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
“你最好,还是先回东海,问问你那位父王。”
敖听心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轻声道:“我知道。”
“其实……”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若那邪龙所言属实,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陈玄微微侧目。
“我父王待我极好,从小到大,从未让我受过半分委屈。我记事起,他便是我唯一的父亲。即便……”
她顿了顿,
“即便真相并非如此,这份情义也不会改变。他依然是我最敬重的人。”
她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些:
“而且,我母亲应当还活着。我还从未见过她。若能见她一面,亲口叫她一声娘亲……”
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将酒碗放在身侧,不再言语。
陈玄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陪她听完这一夜的寂静。
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情绪,无需回应。
夜风拂过,桃花又落了一地。
第二日,天光未亮,敖听心便已起身。
“听心,我们要走了吗?”
小草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
敖听心点点头,转身,望向桃林深处。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
陈玄不知何时已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她们。
敖听心没有多言,只是朝他微微颔首。
然后,她牵起小草的手,足尖轻点,
身形化作一道橙红流光,冲破层层雾霭,直入云霄。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云海在脚下翻涌,花果山在视野中迅速变小。
敖听心悬停于云层之上,回眸,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已化作青点的山峦。
就是这一眼。
脑海中某段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化作一尾锦鲤,潜入凡间江河,历人劫。
却不慎误入渔网。
她记起来了,是陈玄。
他从鱼翁那里救下了她,并将她放生。
原来是他。
敖听心悬浮于云端,望着那早已望不见的花果山。
原来如此。
百年前他放生了她,百年后他又救了她。
那道她寻了许久的人,原来一直在这里。
她忽然笑了一下。
“听心?”小草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你在笑什么呀?”
敖听心收回目光,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没什么。我们走吧。”
来日方长。
自己的玉佩,还在他那里。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与他之间,未曾说破的牵系。
她总会回来取的。
但不必是今日。
云海之上,橙红的流光悠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