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府那边又催了,说冀州那边有三起妖祸,他们的人手不够,要我们派人。”
“豫州来的急报,说是发现一只狐妖,已经害了十几条人命。那边的主事请求支援。”
“还有这个——并州来的,说是有个村子一夜之间人全没了,地上只有血,没有尸体。怀疑是某种邪物干的,具体情况还在查。”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
阴神们奔走往来,手中的文书换了一茬又一茬。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氛,
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王朗端坐在正殿的主案之后。
他穿着天庭正神的官袍,玄底金边,庄重肃穆。
头上的冠冕端端正正,手中的朱砂笔稳稳当当。
案上的文书堆得比谁都高,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速度不快不慢,却始终没有停过。
功德天仙的境界让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芒不刺眼,
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坐在这里,这座大殿便有了主心骨。
“主事,幽州来报——”
“知道了。让第三队过去,带上照妖镜。”
“主事,扬州那边——”
“转给城隍府,这是他们的辖地,我们不好越界。”
“主事,这只妖的修为不低,我们的人怕是……”
王朗抬起头,看了那阴神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那阴神立刻闭了嘴。
“修为不低?那就多派几个人去。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四个。再不够,我去。”
那阴神连忙低头领命,转身跑了。
殿中又恢复了那种有条不紊的忙碌。
王朗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
他的名字写在每一份文书的最下方——“王朗”,两个字,简简单单,却沉甸甸的。
这些年,镇妖仙师庙能有今日的局面,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那位真正的镇妖仙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百年不露一次面。
阴神们私下里议论,说仙师大概是不管事了,把这一摊子全丢给了主事。
可王朗从不接这样的话。每次有人问起,他只是淡淡地说:
“仙师有仙师的事。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他心里清楚,陈玄可能在天庭在做更重要的事。
而他王朗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庙,办好这些差,不让那些妖魔在人间太猖狂。
王朗将那份批阅完的文书搁在一旁,伸手去够下一份。
案上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
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王朗抬起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殿门走进来。
白衣如雪,裙裾轻扬。
她的白衣上沾着几点血迹,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杀出来的。
殿中忙碌的阴神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他们立刻垂手肃立,恭敬地弯下腰去,齐声道:
“参见护法神大人。”
白婉儿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王朗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灭了好几个妖魔巢穴了。”
她走到王朗案前,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无奈,
“可就是源源不断啊。灭一个,冒出来两个;灭两个,冒出来四个。杀都杀不完。”
她抬起手,看了看袖口上那几滴新鲜的血迹,皱了皱眉。
“昨天在豫州,我端了一个蛇妖的窝,大大小小杀了三十多条。今天早上路过隔壁的山头,又发现一窝。你说这些畜生,怎么就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幅彩绘的仙师降妖图,喃喃道: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朗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白婉儿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姑娘,比他拼多了。
他好歹还能坐在这殿里批批文书、动动嘴皮子,
她却是实打实地冲在第一线,刀山火海里趟,妖巢魔窟里闯。
“要不要联系一下仙师?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白婉儿犹豫了。
“可他在闭关,我们去打扰,不太好吧?”
王朗也犹豫了。他当然知道陈玄在闭关,容不得半分分心。
可眼下人间这局面,也实在是……。
殿中安静了片刻。
阴神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偷偷地用余光瞟着这两位大人。
护法神大人和主事神大人都拿不定主意的事,那一定是大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白婉儿身后响起。
“不用联系了。我已经来了。”
白婉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王朗的反应比她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出案桌,来到白婉儿身后,
对着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拱手道。
“参见仙师。”
白婉儿这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见陈玄就站在她身后。
百年不见了
白婉儿随即站起身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仙师,百年不见了。”
陈玄看着她,看着她白衣上那几点血迹,
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掩不住的疲惫,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了。”
就三个字。白婉儿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回去。
殿中那些阴神们,此刻已经全都跪下了。
他们不知道这位仙师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的。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那位传说中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百年不曾露面的镇妖仙师,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位普通的来访客人。
可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任何气势都要让人心惊。
仿佛多看一眼,就是对天地的冒犯。
他们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阴神们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
殿中的气氛从方才的紧张忙碌,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肃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玄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他走到王朗的案前,随手翻了翻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又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阴神,最后落在王朗身上。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王朗连忙躬身:
“仙师过奖。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陈玄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那片虚无的空间。
沉默了片刻,开口:
“这百年来,我在闭关。可你们却在守这座庙,在杀那些妖,在护那些百姓。”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殿中那些跪伏的阴神,看着王朗,看着白婉儿。
“你们做的,比我多。”
殿中安静。阴神们跪在地上,心中感动。
他们这些年拼死拼活,累得像狗,有时候心里也会抱怨——仙师去哪儿了?
仙师怎么不管事了?仙师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可此刻听到这句话,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抱怨,都烟消云散了。
值了。
白婉儿站在一旁,看着陈玄,忽然觉得,这一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