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草地战场上,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战争,遍地的尸体都还没收敛。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草叶被踩进泥里,又被血浸透。
旗帜倒在泥水中,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折断的矛杆斜插在地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墓碑。
没有人收拾。打了胜仗的走了,打了败仗的逃了。
剩下这些躺在地上的,不管是哪一方的,都没人管了。
他们就这样躺着,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
有的趴在地上,脸埋进泥水里,看不清面容;有的蜷缩成一团,身上却插着好几支箭。
乌鸦在天上叫着盘旋。
一老一少两个和尚,从战场边缘走了进来。
老的走在前面,灰布僧袍,洗得发白,弓着背,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眉毛也白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悲悯。
小的跟在后面,十五六岁的样子,光头上还没有戒疤,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他的僧袍比师父的新一些,可也沾了不少泥点,是方才趟过那片水洼时溅上的。
他左顾右盼,想看又不敢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让他心里发慌。
“师父,我们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老和尚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十方,我们没法消除人间的苦难。我们能做的,就是给这些找不到路的可怜孤魂,予以引导,给他们超度。希望他们可以往生极乐。”
十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从小跟着师父,但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苦难,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害人,
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死了的人躺在这里,没有人来收。
但他知道一件事——师父说的话,不会错。
“是,师父。”
两人开始念往生经。
他们从战场边缘开始,一路往里走。
每经过一具尸体,老和尚就会停下来,念一遍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虔诚,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十方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渐渐地,他心里那股不安和恐惧,被经文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在他眼里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们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师父是来带他们回家的。
不知走了多久,十方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里有一具穿着破旧铠甲的尸体,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脚步僵住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奇怪的身影。
不大,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蜷缩着,背对着他们,趴在那具尸体上。
它的动作很奇怪,一耸一耸的,像是饿极了的人在狼吞虎咽,又像是在翻找什么。
十方看不清它在做什么,只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那种不安是一种本能的警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老和尚还在念经,似乎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异样。
十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先去看看。
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
那个身影的轮廓渐渐清晰
——弓着的背,细瘦的四肢,灰褐色的皮毛,还有一条拖在地上的、光秃秃的尾巴。
十方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老鼠。不,不是老鼠。是鼠头,人身。
一个鼠头人身的怪物,正趴在那具尸体上,啃食着什么。
十方的身体僵住了。
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鼠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它缓缓转过头,直直地对上了十方的目光。
十方的腿终于软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石,险些摔倒。
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声音:
“师……师父……”
那鼠妖咧嘴笑了。
“嘿嘿,居然还有活肉送上门来。”
十方又退了一步。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跑,却跑不动。
只能看着那只鼠妖,弓起背,后腿蹬地,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十方扑了过来。
利爪在前,獠牙毕露。
然后——一只包裹着金色佛光的拳头,从十方身侧伸出来。
一声闷响,像一拳砸进了烂泥里。
然后鼠妖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顿,瞬间炸裂开来。
血肉四散飞溅。
十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溅了几滴血。
老和尚白云禅师收回拳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在这种死生之地,很容易碰到各类妖魔。要小心着点。”
十方这才回过神来。
双手合十,低下头去。
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
“是,师父。是徒儿大意了。”
他方才不该一个人凑过去的,不该不叫师父的,不该被恐惧攫住双腿动弹不得的。
他学了这么多年的佛法,自以为已经懂了许多,
可到了真正面对妖魔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白云禅师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继续念经。
十方连忙跟上,脚步比方才更小心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缓缓前行。
经文声又响了起来。
他们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念了一遍又一遍往生经。
那些躺在地上的亡魂,也许真的找到了路。
不知过了多久,白云禅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经文声戛然而止。
十方正在跟着念,师父忽然停了,他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前方不远处,正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青色长袍,步伐从容。
他的面容清俊,看不出年纪,说年轻也年轻,说老成也老成。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势外泄,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
像一棵长在深山里的老松,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
女的一袭白衣如雪,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
她的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她像一朵圣洁的白莲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韵味。
十方看着那两个人,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紧张。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两个人不像是普通人。
在这种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普通人不会来,也不敢来。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
他下意识地往师父身边靠了靠。
白云禅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个青衣男子身上,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看不透这个人。
他修行几十年,自认为修为不差,凡有生灵,
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大概知道对方的底细。
可这个青衣男子,他看不透。
他的目光从青衣男子身上移开,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
这一看,他的目光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