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上的九五之尊——可那个“万民”里，不包括神仙。
在天庭正神面前，他这个天子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他说不好。几百年来，镇妖仙师守护中原大地，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这样的大神，会给他这个人间天子面子吗？
李世民不知道。但他愿意试一试。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泾河龙王，目光中除了审视和打量，又多了一层东西——是好奇。
他不是一个不问青红皂白就答应别人请求的皇帝。
就算要帮，也要先弄清楚，帮的是什么事。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居然要你的命？”
泾河龙王的头更低了几分。他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还是说道
“就是……下雨的时候，少了几点雨量，时辰慢了一些。”
他像是在说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补充了一句：
“就是这点小事。”
李世民沉默了。
少了几点雨量。时辰慢了一些。
就这些？
就因为这些，就要灭一个龙王？就要让一个掌管一方水系的正神身首异处？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心中默默地掂量着这桩事的轻重
——凡间若有一个县令克扣了朝廷的赈灾粮，那是大罪，
要革职查办，要抄没家产，要流放三千里。
但那是克扣，是贪污，是鱼肉百姓，是罪有应得。
克扣雨量算什么呢？
下雨又不是分粮食，多几滴少几滴，对凡间的百姓来说，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差别。
时辰慢了一些，又算什么呢？
对田地里的庄稼来说，该下的雨总会下，该润的土总会润，又不是不下。
就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砍一个龙王的头？
李世民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天规太残酷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泾河龙王，缓缓地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朕会去镇妖仙师庙，为你求情。”
泾河龙王松了口气
“多谢陛下——”
两仪殿中，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睛。
朱砂笔还在手中握着，奏折还在案上摊着，笔尖上的朱砂还没有干透。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和他闭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样。
是梦吗？还是……真的？
他正在犹豫，刚才那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陛下，答应小神的事，不要忘了”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梦。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更加急切了
“陛下，快点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泾河龙王知道镇妖仙师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也许已经到了长安地界，也许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把斩妖剑，正等着他。
镇妖仙师庙在皇宫的东侧，离两仪殿不远。
平日里，李世民从不去那里。
不是不敬，而是太忙，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工夫去逛庙？
他只知道那里有一座庙，庙里供着一尊神像，
神像的面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从来就没有看清过。
但今晚，不一样。
他要亲自去。
与此同时。
一道金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际，方向是泾河。
陈玄正在赶路，心中盘算着到了泾河之后该如何处理那个胆大包天的泾河龙王。
玉帝的旨意很明确——直接处理掉，不必留情。
那他就直接处理掉。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个对玉帝阳奉阴违的、连旨意都敢打折扣的小神，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突然，一道传音破空而来，没入了他的耳中。
那传音来自王朗——镇妖司的主事人，他留在人间的耳目和手足。
“仙师，大唐天子李世民，此刻正在镇妖仙师庙中。他求您为泾河龙王开恩，饶他一命。”
陈玄的身形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世民为泾河龙王向我求情？
这和原着有点偏差了。
不过，还是给李世民一个面子吧，去见一见他。
陈玄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也想听听，这个李世民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给一个没关系的泾河龙王求什么情？
李世民和泾河龙王，一个是人间天子，一个是泾河水神，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按常理，李世民根本没有理由为这个龙王出头。
除非——那个龙王找过他。
泾河龙王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命在旦夕。
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救。而找人间的天子去求情，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
——镇妖仙师在人间的庙宇受万民香火，与人间天子保持适当的尊重和距离，
这个面子，多半会给。
龙王能想到这一步，倒也不算蠢。
至于李世民为什么答应——陈玄暂时没想明白，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镇妖仙师庙。
这座庙不大，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正殿，两株古松，一座石炉。
青砖灰瓦，朴实无华，像一位隐于闹市的高人，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但就是这样一座小庙，几百年来香火却从未断过。
李世民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陈玄神像。
他已经从“大唐天子李世民敬告镇妖仙师”开始，到泾河龙王的“罪不当死”，
到一个帝王对“罪刑相当”的理解，到一个君王对“天规太酷”的感慨，
到最后那句“恳请仙师开恩，饶他一命”——他说了很多，很诚恳，很认真。
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请求。
殿内安静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李世民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镇妖仙师是天上的正神。
他一个凡间的天子，在人家的神像前说几句话，人家就露面了？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
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脚下的触感变了。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变了——不再是庙里那种香火气味，而是一种清新的花香气息。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他不在镇妖仙师庙里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桃花正在盛开，满树粉红，灿若云霞，
将整片天地染成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