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王景轩开始动笔。
他把初一年级上下两册的数学、语文、历史、生物、政治,英语等全部整理了一遍。
数学,从有理数到整式,从一元一次方程到二元一次方程组,从不等式到平面几何初步。
每一章的重点难点,每一节的例题习题,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语文,从课文内容到生字生词,从语法知识到写作方法。
他把能想到的考点都列了出来,哪些需要背,哪些需要理解,哪些需要练,一目了然。
......
英语是最麻烦的。
这个年代的农村小学,根本不教英语。
春妮她们连Abc都没学过,要从头来。
王景轩想了想,把初一英语上册的内容也整理了一份。
从字母开始,到简单的单词,到最基本的句型。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音标的读法,每一个句式的用法。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
前世他自学过很多东西,这些基础知识早就刻在脑子里了。可
他还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生怕漏了什么。
写了整整两天,到腊月二十九晚上,他终于写完了。
两份,一模一样。一份给大妹,一份给春妮。
因为没有订书机,他把两份资料用针线缝好,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大妹,一封给春妮。
信里他嘱咐她们,这些内容够学一年的了,遇到不懂的先记下来,等他暑假回来再讲。
写完信,他看了看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明天就是除夕了。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母亲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炖肉,炒花生。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王景轩吃过早饭,把那份给春妮的资料揣进怀里,跟母亲说了一声,出了门。
春妮家在村东头,靠着一片小树林。
王景轩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院子不大,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几间房也是土坯的,比自家还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喂鸡。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你.....你是德厚家的大小子吧?”
王景轩点点头:“婶子好,我是王景轩。”
女人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哎呀,大学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一边招呼,一边朝屋里喊:“春妮!春妮!你景轩哥来了!”
屋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春妮跑出来,看见王景轩,眼睛亮了:“景轩哥!”
王景轩跟着她们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
床上坐着两个小男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瘦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坐,快坐。”女人把炕沿拍了拍,“家里乱,别嫌弃。”
王景轩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份资料,递给春妮。
“这个给你。”
春妮接过去,翻开一看,愣住了。
“景轩哥,这是......”
“初一全年的内容。”王景轩说,“数学、语文、历史、生物、政治,英语都在里头了。你慢慢看,有不懂的先记着,等我暑假回来再讲。”
春妮捧着那份资料,手有点抖。她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眶慢慢红了。
“景轩哥,这.....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没多少。”王景轩笑了笑,“你好好学就行。”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女人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走到王景轩跟前,忽然弯下腰,就要给他跪下。
王景轩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婶子,您这是干啥?”
女人眼泪下来了:“景轩,婶子没本事,供不起孩子念书。春妮这孩子命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们三个,实在是.......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着眼泪。
王景轩扶着她坐下,轻声说:“婶子,您别这样。春妮聪明,是念书的料,我就是帮她一把,不算什么。”
女人摇摇头:“你不懂,你这一把,是救她的命。”
春妮在旁边站着,眼泪也下来了。她低着头,抱着那份资料,抱得紧紧的。
王景轩看着她们,心里一阵发酸。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女人。
“婶子,这个您拿着,给春妮买点纸笔。”
女人看着那钱,愣住了,然后拼命往回推:“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你自己还是学生,哪能要你的钱!”
“您拿着。”王景轩按住她的手,“我有助学金,够用的。春妮学得好,将来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
女人攥着那五块钱,手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春妮走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仰头看着他。
“景轩哥,我……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我考上大学,挣了钱,还你。”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用还。你好好念书,就是还我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里,抱着那份资料,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
女人站在她身后,用手背擦着眼睛。
炕上那两个小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
王景轩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放炮仗。
除夕了。
他走在村道上,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五块钱,一份资料,几句鼓励的话。
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春妮来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他一把,他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会不会不那么早就被人盯上?会不会……
算了,不想了。
这辈子,他有机会拉别人一把,那就拉一把。
至于能改变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哪怕只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值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贴对联。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回,“快来帮我看看,正不正?”
王景轩走过去,看了看:“左边高了点。”
母亲往下按了按:“这样呢?”
“行了。”
母亲把对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王景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
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
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万事如意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母亲扭头看他:“笑啥?”
“没啥。”王景轩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母亲也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傻小子,快去灶房帮你妈烧火,晚上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