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见报的第五天,王景轩正在院子里给二妹讲数学题,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家门口。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车上下来的是张涛---海阳县委副书记,去年大年初一来过的那位。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额头上沁着汗珠,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王景轩同学!”张涛大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笑,“可找到你了。”
王景轩赶紧站起来,在衣服上擦擦手:“张书记?您怎么来了?”
张涛晃了晃手里的报纸:“看见这个,就来了。”
王景轩凑近一看,正是那份《静海日报》,副刊那页被折在外面,上面用红笔圈着一篇文章——《警惕“合作”背后的陷阱——对当前乡镇企业引进外资的一点思考》。
署名:一介书生。
王景轩心里一跳,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张书记,您屋里坐。”
张涛摆摆手:“不坐了,就在院子里说。”
他看了看正在写字的二妹,三妹,压低声音说:“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欣慰,还有一丝后怕。
“你知道吗,你那篇文章,救了平胜罐头厂。”
王景轩心里一动:“梁厂长他....没签合同?”
张涛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说起这几天的事。
原来,那篇文章见报的第二天,就有人把报纸送到了张涛的办公桌上。
张涛看完,心里一惊,立刻让人去查那个广州客商的底细。
一查不要紧,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而是个惯骗,在隔壁好几个县用同样的手法骗过钱,只是没被抓到。
张涛当即给平胜乡打电话,让乡里暂时冻结和那个客商的合作。
梁厂长接到电话,整个人都懵了-----他正准备第二天签合同,五万块定金都准备好了。
“梁厂长一开始还不信。”
张涛说,“他说那人看着挺实在,说话也靠谱,不像是骗子。后来乡里派人去县里,和那人的‘公司’联系,发现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人已经跑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后怕。
五万块,差点就打了水漂。
张涛看着他,忽然说:“小王,你是怎么看出那人是骗子的?”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没看出来,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来得太突然,许诺得太多,又要钱在先。我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骗局,就留了个心眼。”
张涛点点头,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吗?”
王景轩摇摇头。
“跑了。”张涛说,“文章见报的第二天,他就没影了。摩托车还扔在乡政府院子里,人不见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他跑之前,去过一趟罐头厂,和梁厂长吵了一架。骂梁厂长不讲信用,说要去法院告他。可第二天就跑了。”
王景轩心里明白,那是心虚了。
张涛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小王,你这次立了大功。不是救了罐头厂,是救了咱们县好多乡镇企业。你那篇文章,县里领导都看了,都说写得好,提醒得及时。”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不多,一百块,算是对你见义勇为的奖励。”
王景轩愣住了,连连摆手:“张书记,这不行,我不能要........”
“拿着。”张涛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县里开会决定的,不是我个人的。你那篇文章,值这个数。”
王景轩攥着那个信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把书念完。以后的事,还没想太远。”
张涛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了。
“好好念书。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一百块。
加上卖鱼挣的,加上稿费,这个暑假他挣了快两百块了。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给二妹讲数学题。
二妹看着他,小声问:“哥,那个当官的找你干啥?”
“没事。”王景轩摸摸她的头,“做题。”
三天后,梁厂长亲自登门了。
他提着一网兜东西-----一袋海鲜,一瓶酒,一包点心,站在院门口,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景轩同学,我是来道谢的。”
王景轩赶紧把他让进院子。
母亲端来茶水,梁厂长坐在小马扎上,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你跟我说那些话,我没往心里去。”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光想着厂子能翻身,光想着那个客商许的那些好处。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就信了。要不是你那篇文章,要不是县里打电话来,我这回就栽了。”
王景轩说:“梁厂长,您别这么说。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梁厂长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五万块。厂里攒了三年的钱,加上从信用社贷的,一共五万块。要是被骗走,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跟前,忽然鞠了一躬。
王景轩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梁厂长,您这是干啥?”
梁厂长摆摆手,不让他扶,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我梁某人,记你一辈子。”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厂长把那网兜东西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以后你来厂里,有啥事说话。我梁某人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他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看着地上那网兜东西,又看看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
王景轩没说话。
他心里想,他帮的不是梁厂长一个人,是罐头厂那几十号工人,是他们背后的几十个家庭。
那些工人他没见过,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他知道,他们都是农民,靠着这份工资养活一家老小。厂子要是倒了,他们就没了生计。
能帮他们一把,比那一百块钱的奖励,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