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一月,秣陵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裹着那件旧棉袄,坐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
阅览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窗内是一排排长桌,坐满了埋头看书的学生。偶尔有人翻书,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人咳嗽,压低了声音。
王景轩面前摊着一摞报纸。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秣陵日报》……从去年十月份到现在的,他让管理员帮忙留着,今天一口气全借了出来。
他看得很慢,一版一版翻过去,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仔细读一遍,有时候还掏出笔记本记几笔。
这一个学期,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大三的专业课,加上大一大二漏掉的通识课,再加上大四上学期的四门核心课,加起来十多门。
他从九月熬到一月,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课就是看书。
现在,终于都学完了。
下个星期才开始考试周,他有十来天的空闲。
不用早起,不用熬夜,可以坐在暖和的阅览室里,慢慢看会儿报纸。
这种感觉,像偷来的。
他翻到一张《经济日报》,头版是一篇长篇报道:《鹏城速度——写在经济特区成立七周年之际》。
鹏城。
王景轩的目光停了一下。
前世他对这个城市太熟悉了。十五岁去南方打工,第一站就是鹏城。
他在那里的工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从普通工人做到线长,又从线长做到车间主任。
后来自己创业,也是在鹏城。那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跌倒的地方。
他低下头,开始仔细看那篇报道。
“一九八零年八月,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批准设置经济特区。七年来,鹏城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拥有三十万人口的新兴城市……”
“一九八六年,鹏城工业总产值达到三十七亿元,比上一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三……”
“蛇口工业区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
“三来一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来自香港、台湾、东南亚的客商纷纷投资设厂……”
王景轩一行一行看下去,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三十七亿。
这个数字,在他前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
他想起暑假在静海、在海阳看见的那些乡镇企业。
一个罐头厂,五万块流动资金就是全部家底。一个砖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千块。
三十七亿,够买多少个罐头厂?
他继续往下看。
“特区的发展,带动了周边地区的经济繁荣。宝安县由原来的农业县,转变为以工业为主、工农并举的县。一九八六年,全县工农业总产值比一九七八年增长了十倍……”
“大批内地劳动力涌入特区,据统计,目前在鹏城的流动人口超过十五万。他们来自四川、湖南、江西、贵州等地,在工厂、建筑工地、服务行业从事各种工作……”
十五万流动人口。
王景轩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去鹏城的样子。背着蛇皮袋,揣着几十块钱,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比现在还要小几个月。
他在那十五万人里,待了三年。
后来他离开了,自己创业,赚了钱,成了那十五万人里极少数的幸运儿。
可更多的人呢?
他们在工厂里待了十年、二十年,最后回到老家,还是一贫如洗。
王景轩把报纸翻过去,继续看别的。
可脑子里那篇报道,一直挥之不去。
他想起暑假在静海的事。
静海市,江省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靠长江,有水运之便,按理说应该发展得不错。
可他骑车去送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条破破烂烂的街道,几家半死不活的国营厂,还有那些蹲在路边等活的农民工。
海阳县更差。
县城就那么几条街,最高的楼是三层。供销社里卖的东西,比静海,秣陵都贵,还比秣陵旧。
路上的行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灰扑扑的表情。
平胜乡就更不用说了。
土坯房,茅草顶,泥巴路。
村里的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的,都出去打工了。
留下来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孩子,要么是走不动的。
他想起狗蛋。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去年暑假还坐在他家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学写字。
今年暑假,就跟着父亲去了鹏城,进厂打工了。
“厂里有童工,不查。一个月能挣四十块呢。”
狗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捡了多大的便宜。
王景轩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能把鹏城的那些东西,引到静海来呢?
不是让静海的人去鹏城打工,而是让鹏城的工厂到静海来办厂。
静海有地,有人,有水运。靠着长江,交通不算太差。
要是能招来几家“三来一补”企业,把本地的劳动力用起来,把本地的资源用起来……
他想起罐头厂的梁厂长。
那个老实人,差点被骗走五万块,可厂里的罐头确实做得好,桃子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都评过县里的优质产品。
要是能有人帮他打开销路,帮他引进技术,帮他扩大生产……
他又想起三叔,想起老孙头,想起建军哥。
他们打了一辈子渔,可鱼卖不上价,一斤才两毛三毛。
要是能有人把鱼加工成鱼干、鱼罐头,卖到城里去……
他还想起春妮,想起大妹,想起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
要是乡里有了工厂,有了钱,是不是就能多盖几所学校?是不是就能让更多的孩子念上书?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想得太远了。
他现在只是个学生,十五岁,还没毕业。这些事,不是他能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