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照着他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他没有直接骑,而是先往人民路那头走了一段,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供销社。
他进去买了一包饼干,一壶水,还有一把手电筒。手电筒两块钱,贵,但晚上骑车没它不行。
把东西揣好,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出了静海城,上了回平胜的土路,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
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那一束光,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
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把棉袄裹紧,使劲蹬着车。
三十五公里,骑得快的话,两个半钟头能到。
他一边骑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货还剩那么多,七天时间根本不够。必须把大妹和春妮接来,分两个摊子卖。
他想起春妮坐在门槛上的样子,那么晚了还不睡,像是在等什么。
这姑娘,心里有事。
但他没工夫细想,只是使劲蹬着车。
骑了半个多钟头,手有点酸,腿有点软。他停下来,站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吃了两块饼干。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比城里亮多了。
歇了十来分钟,他继续上路。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看见了平胜乡的灯火。
又骑了二十来分钟,进了村。
村子已经睡了,家家户户黑着灯,只有几条狗在叫。
他骑车经过春妮家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坐在门槛上。
他愣了一下,放慢速度,手电筒照过去。
是春妮。
她坐在那儿,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清是他,一下子站起来。
“景轩哥?”
王景轩停下车,看着她:“春妮?这么晚了,你坐在这儿干啥?”
春妮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我……我睡不着,出来坐坐。”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疑惑。
睡不着?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坐在门口,不怕冷?
可他没多问,只是说:“赶紧进去睡吧,外边冷。”
春妮点点头,却没动。
她看着他,忽然问:“景轩哥,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不是在静海卖货吗?”
王景轩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货卖得不错,但时间紧,想回来接大妹去帮忙。
春妮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景轩哥,我也想去。”
王景轩愣了一下。
春妮说:“我想去帮你卖货。你大妹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人分两个摊子,能卖得更快。”
王景轩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姑娘,想得比他还清楚。
春妮见他不说话,有点急:“景轩哥,我不要工钱,就管口饭就行。我……”
她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帮你。”
王景轩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葱油饼的姑娘,想起她站在村道上送他的样子,想起她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里亮亮的光。
他想了想,说:“春妮,你要是去,我给你开工钱。一天三块,包吃。干到除夕,大概五六天,给你十五块。你看行不行?”
春妮愣住了:“景轩哥,我不要钱……”
“拿着。”王景轩打断她,“你是去帮忙的,该拿钱。再说,你妈在家带着两个弟弟,日子紧巴。这钱拿回去,能过个好年。”
春妮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说:“你现在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我在这儿等你。要是她同意,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我叫上大妹,咱们三个一起去。”
春妮用力点点头,转身跑进院子。
王景轩站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院门又开了。春妮跑出来,喘着气说:“我妈同意了。她让你明天早上来叫我。”
王景轩点点头:“行,快进去睡吧。明天早上五点,我来叫你。”
春妮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王景轩跨上车,继续往家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院子里黑着灯,灶房的窗户也黑着。他把自行车支好,轻轻推开院门。
灶房的门忽然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煤油灯。
“回来了?”
王景轩走进去,母亲把灯放在灶台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累不累?”
“吃了,不累。”王景轩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卖货,挣了二百多,货还剩很多,时间不够,想让大妹去帮忙。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行,明儿个一早,我和你大妹一起跟你去。”
王景轩说:“妈,二妹三妹怎么办?”
母亲想了想:“让她们去春妮家待几天,跟春妮妈一块儿。反正两家也熟。”
王景轩说:“妈,你在家照顾二妹三妹就行,春妮和我们一起去。”
母亲愣了一下:“春妮也去?”
王景轩把刚才在春妮家门口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我给她开工钱,一天三块。她家也不容易,让她赚点钱。”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主意大得很。”
但她没反对,只是说:“行,就这么办。我去给大妹收拾收拾。”
她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王景轩:“你先睡一会儿,五点我叫你。”
王景轩点点头,坐在灶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骑了三个多钟头的车,又说了这么多话,眼皮直打架。
没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轩,醒醒,五点了。”
王景轩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灶膛里生了火,屋里暖烘烘的。大妹已经起来了,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哥!”她叫了一声,跑过来。
母亲把一个包袱递给大妹:“换洗衣裳,还有干粮。去了听你哥的话,别瞎跑。”
大妹用力点点头。
王景轩站起来,看了看母亲:“妈,那我们走了。”
母亲点点头,送他们到院门口。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
冷风灌过来,母亲把棉袄拢了拢,看着儿子和女儿。
“路上慢点骑。”她说,“到了让春妮她妈托人带个信。”
王景轩应了一声,跨上车。
大妹跑了几步,跳上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
两个人出了村,往春妮家骑去。
到春妮家门口的时候,春妮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外面套着那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
旁边站着春妮妈,手里举着煤油灯,给他们照亮。
看见王景轩他们来,春妮妈走过来,把春妮的手交到王景轩手里。
“景轩,春妮就交给你了。你多照顾着点。”
王景轩点点头:“婶子放心。”
春妮妈又看着春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妮走过去,站在自行车旁边,看着后座上的大妹,又看看前面的横杠,有点不知道该坐哪儿。
王景轩说:“春妮坐前面杠上,大妹坐后面。你们俩都不重,能行。”
春妮点点头,走到车前,侧身坐上去,双手扶着车把。
王景轩跨上车,蹬了一脚,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大妹在后座搂着他的腰,春妮在前杠上缩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把,不敢动。
“春妮,你往后靠一点,别挡着我看路。”王景轩说。
春妮往后挪了挪,后背几乎贴在他胸口上。她整个人僵着,一动不敢动,耳根子红红的。
王景轩没注意这些,只顾着蹬车。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凉丝丝的。
三个人一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静海的方向去。
大妹在后座,搂着哥哥的腰,忽然问:“哥,你昨晚挣了多少钱?”
“三百多。”
大妹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
王景轩说:“那是挣的,不是净赚。成本去掉,净赚二百二十八。”
大妹不懂这些,只知道二百多是很大一笔钱。她兴奋地说:“哥,我今天也能帮你挣钱了!”
春妮在前面,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车前杠。
王景轩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那两根扎着红头绳的小辫。
他说:“春妮,你和大妹等会看着我们怎么卖货。我教你们怎么吆喝,怎么算账。”
春妮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照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照在那一辆驮着三个人的自行车上。
王景轩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点。
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赶到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