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大砖窑还冒着黑烟,像两只蹲在地上的怪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想起周德明说的那些话,想起李建国站在厂房门口的样子,想起李福贵在会上不咸不淡的刺。
这厂子,是李福贵的政绩,是李家的钱袋子,是他在这金岛乡说一不二的底气。
一百五十万投资,两年时间,养着一百多号人,还养着自家儿子。
王景轩把车骑得慢了一点,让江风吹干脸上的汗。
他心里记下了今天的一切,但没有动怒,也没有沮丧。
他只是更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一个把金岛乡当成自己领地的土皇帝。
硬碰硬,不行。
只能等,等时机,等破绽,等这看似坚固的堤坝自己出现裂缝。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加快速度,往乡政府的方向骑去。
回到乡政府,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宿舍。
屋里热得像蒸笼,他打了盆水,从头浇到脚,才觉得稍微凉快一点。
坐在桌前,他点上煤油灯,把今天在砖瓦厂看到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
金岛砖瓦厂:
投资额:150万(县拨款80万,乡自筹70万)
投产时间:1987年
去年产值:约60万
工人:固定工80+,临时工40+,共120余人
管理层:厂长周德明,副厂长李建国(李福贵之子)
供销渠道:县内、乡内、村里自用为主,少量销往静海
经营状况:表面繁荣,实则利润率低,回款周期长,账目不清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李建国,李福贵的儿子,在砖瓦厂当副厂长。
这就对了。
难怪李福贵对厂子这么上心,难怪周德明对李家的事讳莫如深,难怪那些工人看见李建国时,眼神里满是畏惧。
这不只是乡办企业,这是李家的产业。
一百五十万投资,养着一百多号人,养着自家儿子,还养着李福贵在金岛乡一手遮天的威风。
这样的厂子,谁敢动?
谁动,就是跟李福贵过不去,就是跟李家过不去,就是跟这二十年来在金岛扎根的整个关系网过不去。
王景轩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江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想起前世在商场上的那些年,见过的那些人和事。
有一种人,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自家的东西,把公家的钱当成自家的钱,把公家的厂子当成自家的产业。
他们不一定是贪官,不一定直接往自己兜里塞钱,但他们做的事,比贪更隐蔽,也更难对付。
他们用公家的资源,养自家的势力;用公家的平台,铺自家的路子;用公家的权力,护自家的地盘。
外人看着,他们是为公家干事,其实是在为自己干。
李福贵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金岛干了二十年,从公社书记干到乡党委书记,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
乡里大小干部,不是他提拔的,就是他信得过的;村里大小事务,没有他点头,一件也办不成;就连乡里唯一的企业,也成了他儿子的地盘。
这样的局面,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打破。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隐隐的躁气压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他才来一个月,脚跟还没站稳,根基还没扎牢,对乡里的情况还没完全摸透。
这时候跳出来跟李福贵硬碰硬,等于以卵击石。
别说扳倒人家,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想起张涛县长送他上任时说的那句话:“金岛那边关系错综复杂,你去了要多听、多看、少说话。”
张涛是明白人。他知道李福贵在金岛的根基,知道王景轩面临的局面,所以特意提醒他。
王景轩把这话记在心里。
多听、多看、少说话,这六个字,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老吴、老郑、老韩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喝茶聊天,看见他进来,只是点点头,继续聊他们的。
王景轩也不在意,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计生那边,那几户超生户的工作正在做。
有两户已经同意分期付款,剩下的几户,孙德才说还在做工作。
经济这边,他暂时插不上手。
砖瓦厂是李家的地盘,供销社是独立系统,那些小作坊根本不成气候。
他只能另辟蹊径。
下午,李福贵主持召开每周例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工作。
轮到王景轩时,他把最近半个月走访各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提了提计生工作的进展。
李福贵听完,慢悠悠地开口:“小王同志这半个月跑得勤,精神可嘉。但是呢,咱们乡里工作,不是光靠跑就能解决问题的。有些事,要慢慢来,急不得。”
他吸了口烟,瞥了王景轩一眼:“比如你说的那个发展经济的事,想法很好,但是咱们金岛情况特殊,不能照搬外地经验。砖瓦厂的事你也看了,那是咱们乡的支柱产业,一百五十万投进去,两年时间就起来了。这种模式,才是适合咱们金岛的。”
王景轩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冷笑。
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他只是点点头:“李书记说得对,我刚来,对情况还不熟悉,要多向老同志学习。”
李福贵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继续开会。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周大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小王,别往心里去。李书记说话直,但对事不对人。你年轻,有想法,慢慢来。”
王景轩笑了笑:“周乡长,我知道。谢谢您。”
从会议室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那抹暗红。
江风吹过来,吹散了一天的燥热。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真正的聪明人,不是不会发脾气,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发,什么时候不该发。
现在,不是该发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食堂走去。
走过乡政府门口时,他看见李建国骑着辆崭新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后座上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
摩托车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王景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受气是暂时的,过年期间就找机会把李老头一家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