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面上突然起了很大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对岸。
船在江心晃晃悠悠地走着,柴油机的突突声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沉闷。
王景轩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黎书记亲自颁发的五百块奖金。
信封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他低头看了看,又把它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他刚刚从存折里取出来的五百块,加上这五百,一共一千。
他把这两笔钱放在一起,硬硬地硌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是不知道这五百块奖金的分量。
在这个年代,五百块够一个农村家庭吃用一年,是他在金岛乡两个月的工资。
县里把这笔钱奖给他,是对他“英勇救人”的肯定。
可他心里清楚,那晚跳进江里,是他该做的事。
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那个没救上来的小男孩,是那个抱着孩子小褂子哭干了眼泪的女人,是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
船靠岸的时候,雾似乎更浓了。
王景轩上了码头,乘着摩托车回到乡政府,他没有直接休息,而是骑上自行车往西林村的方向走去。
西林村的傍晚很安静。
江堤上的缺口已经被临时填上了,新垒的泥土和麻袋堆在那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堤坝后面的农田还泡在水里,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株倒伏的稻穗,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什么。几间离江边最近的房子已经空了,门窗大敞着,墙上的水位线还清晰可见,齐腰高的位置,一道黄褐色的印子。
王景轩先去了那个老太太家。
老太太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婆婆。
六十七岁,腿脚不好,平时拄着根竹棍走路。
那晚江水灌进来的时候,她儿子跑去喊她,她已经来不及跑了。
王景轩找到她家的时候,她儿子正在院子里劈柴。
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大哥。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机械,一下一下,像是不知道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劈柴的声音。灶房的门关着,烟囱里没有烟。
几只在墙角刨食的芦花鸡看见王景轩进来,咕咕叫着跑开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刘大哥。”
刘大哥的斧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然后放下斧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王乡长,您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王景轩走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刘大哥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混着雾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景轩看着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个冬天的了。
他又看了看灶房的门,还是关着,没有动静。
“刘大哥,吃晚饭了没有?”他问。
刘大哥摇摇头,闷声说:“不饿。”
王景轩没再多问。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放在石墩上,推到刘大哥面前。
“刘大哥,这是县里奖给我的,五百块,您拿着。”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刘大哥愣住了。他看着那两沓钱,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把钱往回推。
“王乡长,这不行!这钱是县里奖给您的,您自己留着。您是好人,那晚要不是您,我娘连个捞她的人都没有.......”他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王景轩把钱按住,不让他推回来。他看着刘大哥的眼睛,认真地说:“刘大哥,这钱不是我的。我跳进江里救人,是应该的,是乡里干部该做的事。县里奖我,那是县里的心意。可我心里清楚,这钱不该我一个人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陈婆婆的事,我心里过不去。那晚我要是再快一点,再早到一会儿,也许就......”
“王乡长,您别这么说。”刘大哥打断他,声音粗粝得像砂纸,“那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您第一个赶到,跳进江里救人,捞上来一个又一个。我娘的事,是命。跟您没关系。”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
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是熬出来的红,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熬出来的。
他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那堤是怎么塌的,想说他娘是怎么死的,想说他心里有多恨。
可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李建国已经来过了,一百块钱塞进他手里,告诉他这事是天灾,跟谁都没关系,让他别往外说。
他收了那钱,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他知道,不收的话,张亚军会来,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会让他连这间破院子都待不下去。
王景轩把钱又往前推了推,声音很轻:“刘大哥,这钱您收着。给家里添点东西,把房子修一修,好好过日子。”
刘大哥看着那两沓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忽然说了一句话。
“王乡长,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一看,刘大哥蹲在地上,手里的斧子掉在脚边,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从刘大哥家出来,他又去了那家死了儿子的。
女人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孙嫂。
她男人姓马,在外地打工,出了事以后连夜赶回来,在家里待了两天,又走了。
工地上催得紧,不走不行。
走的时候把工地上发的一点钱都留给了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要等年底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