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舅在旁边接话,声音闷闷的:“他们两个,想去南方打工。村里有好几个年轻人都去了,说一个月能挣百八十块。可我们不放心啊,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骗了怎么办?再说,他们也没出过远门,我们心里没底。”
二舅也点头:“是啊景轩,你是见过世面的,又在当干部,见识比我们多。你给参谋参谋,他们两个,能干点啥?”
王景轩放下茶杯,看着两个表哥。
张建国低着头,耳朵根子都红了。
张建民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心里明白了。
外公一家今天来,不只是来看他,也是想让两个表哥找条出路。
王景轩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建国哥,建民哥,你们自己有什么想法?”
张建国抬起头,闷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出去挣点钱,不能让家里老这么穷下去。”
张建民胆子大一些,开口说:“景轩,我在村里听人说,南方那边厂子多,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到钱。我想去试试。”
王景轩点点头,没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帮两个表哥介绍工作,对他来说不难。
静海那边有几个厂子的老总他认识,海阳县城也有几家企业在招工,他打个招呼,安排两个人进去不成问题。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农村孩子进了工厂,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年八年,青春耗完了,技术没学到,钱也没攒下多少。
等到工厂效益不好裁了员,回到老家还是一无所有。
就算安排进国企也不行,九十年代中后期,很多国营企业改制,大批工人下岗,那些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工人都没出路,何况是刚进去没几年的临时工。
这条路,也走不远。
他想了想,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建国哥,建民哥,”他开口了,“去南方打工,确实能挣到钱。但你们想过没有,在厂里干一年、两年,能攒下多少钱?十年以后呢?你们还能一直在流水线上站着吗?”
张建国愣住了,张建民也愣住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景轩继续说:“我的想法是,与其去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干。”
“给自己干?”张建民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个干法?”
王景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
那是他上次从饮料厂带回来的资料,关于果汁饮料的市场分析和新产品开发计划。
他把那几张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几行字说:“你们知道,我家那个饮料厂,马上就要投产了。不光做果汁,还做几种新口味的饮料。这些饮料,都需要水果作原料。”
他看着两个表哥,认真地说:“咱们海阳这地方,土质好,气候好,特别适合种水果。紫桃、无花果、葡萄、猕猴桃、草莓,这些都能种。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专门研究过,咱们这边的沙壤土,种出来的水果糖分高、水分足,比别的地方品质好。”
大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种水果?种出来卖给谁?”
“卖给我家的饮料厂。”王景轩说,“大舅,您放心,饮料厂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现在正需要稳定的水果供应渠道。紫桃可以做桃汁,无花果可以做果酱,葡萄可以酿酒,猕猴桃和草莓可以做复合果汁。这些产品,都是根据我在秣陵研究的新配方开发的,市面上还没有,销路肯定好。”
他把那几张纸推到两个表哥面前:“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先试种。技术上的事,我帮你们联系县农技站的人来指导。种子和苗子,饮料厂那边可以先垫付,等果子收了再扣回来。销路更不用愁,厂里签合同保价收购,种多少收多少。”
张建国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看了张建民一眼,张建民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光。
“景轩,”张建国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的是真的?种了就能卖出去?不怕赔?”
王景轩笑了:“建国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饮料厂是我家的,我能让自己家吃亏吗?你们种出来的水果,品质好,厂里就愿意收。这是两利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种水果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果树种下去,能收好几年。比去工厂打工,长远得多。”
外公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景轩,你说这个,靠谱吗?”
王景轩看着外公,认真地说:“外公,我敢打包票。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让两个表哥小规模试试,每家先种两亩地,看看效果。要是好,明年再扩大。就算万一不行,也赔不了多少钱。”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他看着两个外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盼,“你们两个,听见了没有?景轩给你们指了条路,你们愿不愿意走?”
张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脸红红的,声音却很大:“我愿意!景轩,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张建民也站起来,用力点头:“我也愿意。景轩,我听你的。”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他端起茶杯,像敬酒一样,“来,以茶代酒,祝咱们的水果基地越办越大,日子越过越好!”
一屋子人都笑了,端起茶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灶房里,两个舅妈正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滋啦滋啦的油响声混在一起,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外婆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外孙端着茶杯笑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又看了看两个孙子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希望。
本来女儿张桂芳前两年就想让自己的两个弟弟也进蟹黄酱厂里做份工作,但是老头子不肯,说自家已经占了女儿女婿家很多便宜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女儿女婿再给他们安排工作。
这次是因为两个孙子闹的厉害,说再没有什么好办法,年后就会去南方打工,这才让老头子松了口,同意带他们来问问外孙,看看他这个大学生有没有什么建议。
外婆悄悄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