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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长山蹲下来,把那些纸箱一个一个拖出来。

前面几个装着旧衣服和旧报纸,没什么特别的。

拖到最里面那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好像听到地板传出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于是,他搬开了床板,敲了敲那块地板,发现确实是有点异常。

于是,他从一旁的武警手里拿过一把兵工铲,三两下地就砸烂了地板。

地面下面露出一个黑黑的物体。

那是一个木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铁锁。

“这箱子钥匙在哪儿?”贺长山问。

王嫂站在门口,抱着孩子,浑身发抖,不说话。

李福贵被两个武警夹着站在走廊里,脸色灰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说话。

贺长山没有再问,让人找了一把钳子,把锁剪断了。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钞票,十元面值的,一百元面值的,五十元面值的,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

最上面还放着几沓外汇券,几根黄澄澄的金条,还有几枚银元。

贺长山把那些钞票一沓一沓拿出来,放在床上。

十元面值的,他数了数,五十沓,一沓一百张,就是五万。

一百元面值的,三十沓,一沓一百张,就是三十万。

五十元面值的,二十沓,一沓一百张,就是十万。

加上那些外汇券和金条,总价值少说也有五十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堆钞票,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金岛乡那些破旧的土坯房,想起那些交不起罚款的超生户,想起那个没救上来的小男孩,想起孙嫂抱着孩子小褂子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那些人家,一年到头挣不了几百块。

而李福贵家的床底下,藏着五十万。

贺长山又搜了另外几间屋子。

李建国的房间里,衣柜后面藏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两万块现金和几本存折,加起来又是七八万。

杂物间的一个旧米缸里,用塑料袋裹着几万块,藏得很深,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前前后后搜出来的现金、存折、金条、外汇券,加起来超过六十万。

贺长山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登记造册,整整齐齐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武警们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都带着震惊。

李福贵被带下楼来,看见桌上那些东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两个武警架着他,他才勉强站住。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嫂站在旁边,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黎东来走进院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桌上那些钞票和金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福贵,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老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在金岛干了二十年,就干成这样?”

李福贵低着头,浑身发抖,不说话。

黎东来没有再看他,转身对贺长山说:“全部带走。现金、存折、金条,一样不漏,全部封存。”

贺长山点点头,让人把李福贵带上车。

李福贵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王景轩说不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岸上。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他被带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军用卡车突突突地驶出巷子,消失在晨雾里。

天亮了。

金岛乡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灰蒙蒙的,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车子的农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清晨,金岛乡的天,变了。

王景轩站在李福贵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栋二层小楼,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月季,看着墙头那几根歪斜的电线杆。

他想起周大江说过的话:有些事,现在不能提,将来总有机会。

将来,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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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金岛乡的街道上已经聚满了人。

消息传得太快了,像江面上的风一样,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全乡的每一个角落。

先是东林村的渔民在码头上议论,然后是西林村的农民在地头传开,再然后,整个金岛都知道了-----

李福贵被抓了。床底下搜出了几十万。砖瓦厂的周德明也被抓了。

李建国在赌船上被逮了个正着。财政所的马金林也在船上。

陆大娘站在馄饨摊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她看见王景轩从巷子里走出来,赶紧迎上去,拉着他的手,声音发颤:“王乡长,成风呢?成风没事吧?”

“没事。”王景轩笑了笑,“他好着呢,一会儿就回来。”

陆大娘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松开手,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景轩站在街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骂,有人在笑,还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一声不吭地抽着烟,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些沉默的人,大多是从赌船上被救下来的赌客的家人。

他们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走投无路,有人卖掉了家里的粮食,有人卖掉了牲口,有人把准备盖房的钱全填了进去,还有人家里的老人被气得住了院。

现在,赌船被端了,李福贵被抓了,那些欠下的赌债呢?那些被逼着签下的借条呢?那些被拿走的血汗钱呢?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上午九点,乡政府紧急召开党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福贵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推到墙角。

周大江坐在主位上,脸色灰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景轩坐在周大江的右手边。

几个副职干部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周大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同志们,李福贵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带走调查。乡里的工作不能停,在上级没有任命新的党委书记之前,由我暂时主持全面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坐在他右手边的王景轩身上:“王乡长,服装厂和蟹黄酱厂的事,你继续盯着。砖瓦厂那边你也派人去接管一下,经济工作不能松,老百姓要吃饭,厂子不能停。”

王景轩点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