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的武警们已经把李福贵家的东西全部封存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些现金、存折、金条、外汇券还整整齐齐摆着,一样没动。
孙副书记带着人一样一样重新清点、拍照、登记造册,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现金,六十三万四千七百元。存折,七本,余额共计八万二千元。
金条,六根,每根一两,成色很好。
外汇券,八千元。银元,二十二枚。
还有一些金银首饰、手表,价值不好估算,但也一样不少地登记在册。
孙副书记看着那张长长的清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清单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对随行的人说:“全部带走。”
武警们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几个大纸箱里,封好,搬上车。
王嫂始终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孩子醒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喊着“奶奶我饿”,她也没有反应。
从李福贵家出来,孙副书记又去了砖瓦厂。
砖瓦厂的会计姓钱,五十来岁,是李福贵一手提拔的。
他被带到厂长办公室里,门关着,外面站着两个武警。
王景轩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句问话声,然后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门开了。
钱会计被带出来,脸色灰白,腿软得走不了路,被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站住。
他看见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着头被带走了。
孙副书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一看就知道。
他对王景轩说:“砖瓦厂的账目全部封存带走。从初步查看的情况看,问题不小。虚报成本、做假账、私设小金库,少说也有好几十万的窟窿。”
王景轩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纪委和武警的人,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太阳开始西斜,把砖瓦厂灰扑扑的厂房染成一片橘红。
王景轩站在厂区院子里,看着那两座还在冒烟的大砖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厂里的工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有人站在车间门口,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还有人从宿舍里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不安,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走过来,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工作服,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怯生生地问:“王乡长,厂子还开不开?我们下个月的工资还发不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厂区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景轩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煤灰染黑的脸,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那双浑浊却透着希望的眼睛。
他想起砖瓦厂的报表,想起那些虚高的产值,想起那些被吞掉的利润。
他想起江堤上那道巨大的缺口,想起李福贵床底下那六十万。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个老工人,声音平稳而坚定:“开。厂子不但要开,还要开得更好。工资的事你们放心,一分钱都不会少。李福贵是李福贵,厂子是厂子。只要你们还在干活,厂里就给你们发工资。”
老工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间。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王景轩鞠了一躬。
王景轩赶紧上前扶住他:“师傅,您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工人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王乡长,您是好官。我们信您。”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情绪。工人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王乡长,厂子以后谁管?”
“王乡长,李建国那个副厂长还干不干?”
“王乡长,我们那些加班费还能不能要回来?”
王景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院子里渐渐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各位师傅,听我说几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砖瓦厂是咱们金岛乡自己的厂子,一百多号工人,背后是一百多个家庭。这个厂子不能倒,也不会倒。从现在开始,厂里的工作暂时由我负责。生产不能停,工资照发,一分钱不少。李建国的事,组织上会处理,该他的责任他跑不了,但他欠你们的加班费,厂里认,该补的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我知道大家心里不踏实,怕厂子倒了,怕工作没了,怕过年没着落。我在这里给大家表个态,只要我王景轩在金岛一天,这个厂子就倒不了。年底之前,所有工人的工资,全部结清。加班费、奖金,该发的都发。明年开春,厂子还要扩大生产,还要招新人。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该干活干活,该回家回家。”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还有人拍着大腿喊:“王乡长,我们信你!”
那个老工人又挤过来,这回脸上有了笑模样:“王乡长,那我们就安心了。我这就回去干活,窑里还烧着一批砖呢,不能废了。”
王景轩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师傅。有事随时来找我。”
人群渐渐散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回车间,脚步声比刚才踏实了许多。
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那两座大砖窑的黑烟还在往上冒,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座砖窑,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厂房,看着那些走回车间的工人背影。
他想起张涛说过的话:金岛的根,在老百姓身上。
只要老百姓信你,你就站得住。
可他心里清楚,砖瓦厂这条路走不远。
烧砖取土,挖的是金岛的根基。
江堤塌陷的教训就在眼前,那三四十米的缺口还在江边张着嘴,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取土多了,岛就会下沉,岸就会崩塌,那些住在江边的老百姓,那些种了一辈子的地,那些刚盖起来的新房,都会跟着一起塌进江里。
可他不能现在就把厂子关了。
一百多号工人要吃饭,一百多个家庭要过年。
服装厂刚起步,蟹黄酱分厂还没站稳,金岛的经济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得等,到那时候,他才能把这吃人的砖窑一座一座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