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一早上,金岛乡政府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墨绿色的桌布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被时间凝固的碎金。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
以前开会,他坐在靠门的那一头,离主位最远的地方。
李福贵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叼着烟,慢条斯理地讲那些车轱辘话。
周大江坐在旁边,偶尔附和几句。
而他,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开,笔尖沙沙地响,把每一条有用的信息记下来。
现在,他坐在这里。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台上的灰尘还是那么多。
可坐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那不是椅子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他的左手边坐着周大江。
周大江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
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开了,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他却一口没喝。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默数着什么。
周大江的右手边是组织委员吴齐。吴齐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像是在搓什么东西。
宣传委员郑胜坐在吴齐旁边。他比吴齐年长几岁,头发白了不少。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反复了好几次。
纪委书记曾松坐在郑胜对面。他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四十出头,戴着副眼镜,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也是上个月新来的。
他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整整齐齐码着,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功课。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不靠椅背,像是在听一场重要的报告。
武装部长萨明坐在曾松旁边。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四十多岁,脸膛黑红,手掌宽厚得像蒲扇。
他是军人出身,说话办事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王景轩知道,他什么都在听。
副乡长韩援朝坐在萨明旁边。
他是金岛本地人,五十出头,在乡里干了二十多年,是李福贵同时期的人了,也是这半年来王景轩接触颇多的一个。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有对新班子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王景轩的右手边中间位置附近坐着两张新面孔。
第一个是杨跃。
他穿的和上次来报到的那天差不多,白寸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王景轩注意到,杨跃的目光一直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第二张新面孔坐在杨跃旁边。
方计划,金岛乡派出所新任所长。
他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厚,腰板挺得笔直。
穿着一身新发的八九式警服,白衬衫,蓝裤子,帽徽和领章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他的脸膛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方计划是县公安局半个月前任命的。
他来金岛之前,在县刑警队干了八年,破过不少案子,是个实干派。
李福贵的案子查清楚以后,牛铁柱递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县局经过慎重考虑,把方计划派到了金岛。
他来金岛已经半个月了,跟乡里的干部都见过面,也下村走访了几次。
王景轩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有一次王景轩问他:“方所长,金岛的治安情况你怎么看?”
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底子薄,能补。”
就这几个字,王景轩觉得这个人行。
方计划此刻坐在椅子上,警帽放在桌角,双手放在膝盖上,背不靠椅背,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
除了八个党委成员和新来的派出所方所长,会议室里还坐着几个列席的人。
乡卫生院的老马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和气。
金岛卫生院条件差,设备旧,医生少,他这个院长当得不容易。
王景轩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老实人,也想干点事,就是没钱、没人、没设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司法所所长老宋坐在老马旁边。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在金岛干了十来年,调解过不少纠纷,在老百姓里口碑不错。
还有几个站所的负责人坐在后排,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量这间坐了二十年的会议室,像是第一次进来。
王景轩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老面孔,新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
有的人他已经认识了半年,有的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有的人对他服气,有的人还在观望,有的人心里可能还有别的想法。
他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同志们,开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看稿子,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就像平时跟人聊天一样,自然,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今天这个会,是咱们金岛乡党委班子调整以后的第一次扩大会。主要就三件事。第一,欢迎新来的两位同志——杨跃同志和方计划同志。第二,调整一下班子成员的分工。第三,议一议今年的几项重点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跃身上:“先请杨跃同志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