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坐上去吱呀一声,有些年头了,但坐着还挺舒服。
他抬头看了看那排空书架,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文竹,心想这屋子虽然旧了些,但比他金岛乡政府那间办公室强多了。
夏安军靠在门框上,抽出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又重新填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雾。
“小王,你年轻,我就叫你小王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介绍同事时随意了不少,“校史研究室的事不复杂,零碎。每年编一期校史年鉴,把学校这一年发生的大事记下来;不定时编几本校史资料选辑,把档案馆里挖出来的老照片、老信件整理出版;有时候校友会搞活动,我们这边出几个人帮忙布置校史展览、写几篇回忆文章;平时有学者来做校史研究,我们负责提供资料、协调查阅。”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你刚来,不急着上手。先熟悉熟悉环境,翻翻历年编的校史年鉴,摸摸馆藏资料的底。楼下资料室有几柜子的老档案,够你翻一阵子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透过烟雾看着王景轩,“我知道你是学经济出身的,校史这东西跟你以前搞的那一套不搭界。但学问这东西,隔行不隔理。你拿研究经济问题的方法来研究校史,说不定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王景轩点了点头。
夏安军又叮嘱了几句,说资料室的钥匙在周姐那儿,想看什么找她取,食堂在行政楼后面,午饭十一点半开,说完就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然后楼梯上传来他哼越剧的声音,还是刚才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
王景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他把书放在书架上,笔记本放在桌角,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然后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阳光从树枝间漏进来,在地上缓缓移动。
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周姐的笑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
这里和开发区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没有人催促工期,没有外商来访,没有县里市里的会议通知。
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慢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流动。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关上窗户,拿起桌上那本一九九一年的校史年鉴翻了翻。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金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
他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学校一年里的大事:某月某日,某某教授获国家自然科学奖;某月某日,某某校友回校捐资兴建图书馆;某月某日,学校通过教育部本科教学评估。编得认真,但看不出什么思路,就是把事件按时间顺序摞在一起。
他把年鉴放回桌上,看了看手表,十点刚过。他想了想,拿起公文包下了楼。
黄教授的课表他早就背得烂熟,每周三上午有两节本科生的政治学原理课,教室在第三教学楼。
王景轩到教学楼的时候,正赶上第一节课结束。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翻笔记,几个男生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好像楼下有什么有趣的事。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黄教授正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喝水,翻着一本讲义,头顶的白发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又等了四十分钟,直到下课铃再次响起,教室门开了,学生们鱼贯而出,他才走进去。
黄教授正收拾讲义,抬头看见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说:“来了?报到了?“
“报到了。“王景轩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黄教授把讲义放进公文包里,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却敏锐:“校史研究室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夏主任带我走了一圈,认识了几个同事,安排了办公室。“
黄教授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王景轩有些意外的话:“夏安军这个人不容易。他当年是双旦中文系的高材生,研究现代文学的,本来可以留校当教授。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安排到校史研究室来,一待就是十多年。这些年他整理了大量的校史档案,学校里的许多珍贵史料都是他带着人抢救出来的。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难怪夏安军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他自己就是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的人,看惯了起起落落,一个二十二岁的副处级干部在他眼里,大概跟一本新收到的校史资料差不多,值得看看,但不值得大惊小怪。
黄教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本书放在桌上,一本一本推到王景轩面前。
第一本是《比较政治学》,第二本是《管理学》,第三本是《制度经济学》。
每一本的封面都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黄教授从自己的书架上抽出来的。
“这些书你先拿回去看。你读经济出身,管理学应该也涉猎过,但前一本是你的短板。你现在在基层干了这许多年,实践经验比大多数博士生都丰富,但理论框架还不够系统。把这几本书啃完,把书里的理论跟你这些年见到的事联系起来,找到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
王景轩接过书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教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那是一张手写的提纲,字迹清瘦有力。
“另外,你帮我写一篇文章。题目叫《论改开条件下执政党建设的理论与实践创新》,不用太长,一万多字就行。”
他说这话的口气像是在说“帮我去图书馆还几本书”,随意得让王景轩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黄教授继续解释题目:“改开已经搞了十多年,经济体制改革的步子迈得很大,但政治体制层面的理论创新相对滞后。你没有在机关大院坐而论道,而是从基层一路干出来的,你知道政策从上面到下面经历了哪些变形,你知道文件上的字和地上的事之间隔着什么。把你在金岛这四年多的体会写进去,不要纯理论的推导,要有血有肉。这是你到双旦以后的第一篇文章,算是练笔。写完以后拿给我看,我再帮你改。“
他把提纲推到王景轩面前,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博士的事,等下半年九月才能入学,你先把工作环境熟悉了。校史研究室那边的事不多,但也不要懈怠。泡在档案室里的时间不会白费,那些老档案里藏着许多东西,比你想象的有意思。“
说完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