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中旬,燕城的秋意渐浓。
王景轩到外经贸部已经一个多月了,金融服务附录的报告交上去之后,部里的反馈迟迟没有下来。
周永年说部领导还在看,让他耐心等着。
他也没闲着,每天照常上班,翻资料、读文件、参加会议,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这天上午,他刚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周永年朝他招了招手。
“小王,你来一下。”
王景轩端着水杯走过去,周永年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写着:《关于召开入世谈判策略内部研讨会的通知》。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说明,大意是:为进一步统一思想、明确谈判策略,定于九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召开内部研讨会,部领导、各相关司局负责人参加。世贸组织处需准备金融服务、电信服务、知识产权保护三个专题的发言材料,每个专题发言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重点分析谈判现状、分歧焦点和对策建议。
王景轩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参会人员名单上。
部长景兴国,主持会议。
副部长三人,各相关司局负责人十几人,国际经贸关系司、条约法律司、外国投资管理司、对外贸易司、海关总署、国家计委、财政部、央行……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显赫的职务。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周永年。
“周处长,这个研讨会,规格很高。”
“对。”周永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部里对入世谈判的重视程度,你从这份名单就能看出来。景部长亲自坐镇,各司局一把手全部参加,这在部里是很少见的。”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
“金融服务那个专题,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部里的反馈还没下来,但我在内部已经跟几个司长沟通过,大家的评价都不错。这次研讨会的发言材料,金融服务这块,还是你来准备。”
王景轩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我来写。”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提醒。
“小王,这次研讨会跟平时写报告不一样。台下坐着的都是部里的领导,各司局的一把手。他们不是来听你念稿子的,是来听你的思路、你的判断、你的建议。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到部里对谈判策略的决策。所以,你必须想清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处长,我明白。”
从周永年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那份通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部领导、各司局负责人、十几个单位、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
他们要听的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用在谈判桌上的策略建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金融服务谈判的现状、分歧焦点、对策建议,这些内容他在那份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但那是书面报告,是给领导慢慢看的。
现在是口头汇报,只有二十分钟,他必须把最核心的东西提炼出来,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清楚。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市场准入、国民待遇、新金融服务、资本项目可兑换、审慎例外、承诺修改机制。然后在这几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已充分论述”。
笔尖停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主动提出,而非被动接受。
这一行字,他没有在之前那份报告里写过。不是没想到,是不敢写。
他知道这个观点太超前了,在部里可能没有几个人能接受。
但这次研讨会的规格这么高,部领导亲自参加,各司局一把手全部到场,如果他不把这个观点说出来,可能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发言提纲。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乎足不出户。
金融服务那块的内容,他写得很快。
他用一天的时间把这一部分写完,又用半天的时间修改润色,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每一条建议都有据可查。
但“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那一部分,他写得很慢。
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反复推敲每一个措辞。他不是要否定现有的谈判框架,而是要在这个框架之内,为华国争取更大的政策空间。
他不能说得太激进,不能让领导觉得他是在挑战既定的谈判策略。
但也不能说得太保守,不能让这个建议变成一句空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发言稿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改了改几个措辞,又补了一组数据,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永年看完他的发言稿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
“小王,你这一节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内容,观点很新颖。部里之前讨论过类似的问题,但没有人像你这样系统地提出来。”
他顿了顿,把发言稿放在桌上,看着王景轩的眼睛。
“但是,你这个观点,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有人认为,华国应该先集中精力解决入世的问题,不要节外生枝。也有人认为,提出这样的条款,可能会激化与发达国家的矛盾,增加谈判的难度。”
王景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周处长,我知道。”
周永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发言稿推回来。
“你自己决定。你是发言的人,稿子是你写的,观点是你提的。我作为处长,只能提醒你,不能替你做决定。”
他语气缓了一些,“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的这个观点,我个人认为是值得探讨的。”
王景轩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周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