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山海界。
白狰从岩洞里走了出来,他闻到,山间的风,此刻正裹着咸涩的海水味从东边吹过来。
远处,另一座巨岳的山腰处,一片嵌在山体中的青铜宫殿群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那地方是他们白猿一族曾经的祖地。
后来他辞了神位,祖地交由族中的新山神打理,他就搬到这座偏僻的无名山头自己住。
白狰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的脑海里,三天前刚刚得到的传讯碎片还在不停打转,那些碎片里断断续续的画面让他越想越不对。
辰阳是天帝之子,血脉纯正的大日金乌,一向稳如老狗,这么多年不见,如今竟然是他先得到了消息。
那天帝呢,当初大战完,天帝可是找过那家伙不止一次。
后来好像得知了什么消息,才没有继续。
白狰站在山头往北边望去,北边是茫茫一片白水,水面平整如镜,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那片水的颜色发白,水底沉淀着无数远古陨落的神明骸骨。
骨头被海水浸泡了数不清的岁月,把整片海水都染成了乳白色。
白水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黑山,山体上寄生着无数发光菌丝,把山脉变成了夜里也能看见的荧光巨墙。
黑山的那一头还有海,海的另一头还有山,山与海层层叠叠没有尽头。
这就是山海界,不存在恒星系的概念,所有空间都挤在一起,山叠着海,海托着山,密密麻麻向外延展。
整个世界的版图大到连白狰这种老牌妖神也说不清它的边界在哪里。
天上,十轮太阳正缓缓往西偏移。
每一轮太阳都是一颗独立的火球,按固定的轨迹在天穹上运行,分别为天帝的十位子嗣所化。
当年辰阳还在山海界的时候,他是老十,飞在最外侧那条轨道上,光也最温和。
现在他不在,第十条轨道空了许多年了,只剩九颗太阳照常转着。
白狰收回目光,做出了决定。
好吧,不管辰阳的传讯有多模糊,他必须得去一趟了。
当年欠了一条命,这事不能放着不管。
他把自己的意图跟附近山头的几个老邻居简单交代了几句,只说出去转转,没说去哪儿,也没提辰阳。
然后,他调动了山中的神脉。
岩洞四壁的符文同时亮起,那是他在担任山神期间亲手刻下的穿界符文。
以地脉之力为引,以他自身的妖神精血为锚,可以沿着世界褶皱滑行。
他的身体被一层淡白色光芒包裹,周围的空间开始波动,他的身形在波纹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他沿着辰阳传讯残留的空间轨迹一路滑行。
山海界和整个天仙界乃至其下属位面之间的维度壁垒很厚,当年双方为了防止对方渗透,各自在边界堆了几百道封印。
但辰阳在天宫待了几十万年,对山海界一侧的封印结构了如指掌。
他当年临走时给自己留了一条极窄的暗道,白狰就是顺着这条暗道滑过去的。
穿过雾墙,穿过一层又一层若隐若现的世界壁垒,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密度突然降低了。
这让在山海界那种高密度空间里待惯了的白狰很不适应。
不过,很快他就撞进了一片陌生的星空。
白狰悬停在虚空中,瞳孔猛地一缩。
这地方,不对劲啊,山海界的古老记载里提到过这种星空形态。
这不应该是上个宇宙纪元早期的世界形态嘛。
据说宇宙最初是以无数个恒星系构成的世界群为主的,后来随着法则演变才逐渐分化成各种不同结构的位面。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真让自己撞上了。
远处,有一颗恒星在安静地燃烧。
更远处,几颗行星正沿着各自的轨道公转,其中一颗岩质行星表面隐约能看到人工建筑的反光。
近处,一支小型舰队正缓缓驶过,舰体通体银灰,上面涂着统一的图腾徽记。
他本能地收敛气息,把身形缩到不足两米,浑身白毛收回体内,脸上那道从左眉划到右颧骨的旧伤疤在骨肉变形中缓缓拉平。
接着,他落到了星系外围一颗生命星球的山脊上。
找了处溪边照了照自己的倒影,确认没有破绽,才走进了这颗星球的山谷里。
山谷外是一处集市区。
白狰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
头顶没有太阳轨迹,没有神兽巡天的痕迹。
脚下的石板路上刻着某种他不认识的回路,隐隐发着微光。
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
猿人、虎人、龟人、鸟人、蛇人、狼人,还有矮个子的两脚生物和一些飘在空中的发光体。
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全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地讨价还价。
也幸好他已经是妖神了,能够通过灵魂层面来辨析异族语言,要不然,这下还真就摸瞎了。
他看见几个龟人老妇坐在路边一个石墩上晒太阳,其中一个剥着一颗发光的果子,边剥边跟旁边的老姐妹闲聊道。
“祭司院新换上去那批年轻人,比以前那谁强太多了。至少人家是真想做事,不是为了升官才来当祭司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吧,信仰这东西,你又不能强求每个人都虔诚得要死要活的。”
白狰没理解“祭司院”这个词,但“祭司”和“信仰”他听得懂。
山海界也有祭司,也有信仰体系,但那里的祭司只管祭祀天帝和四方神兽。
他又走了几步,看见一群狼人蹲在街角,正围着几个用纸包着的热食大口大口地吃。
其中一个狼人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跟他同伴说:“听说咱们星球新建的那个公共食场现在全都免费了,说是黑虎大人亲自批的。你也去过了?”
同伴抹了把嘴角的油:“昨天刚带几个小崽子去过,人山人海,排了十几里队呢。”
“不过吃得确实好,昨天还有龙肉,香啊。”
白狰的嘴角抽了一下。
龙肉,随便吃,还免费。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公告牌。
公告牌上滚动播放着新闻,画面上一位白袍老者正在发布讲话,背景是一座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白色塔楼。
画面右下方印着一只托举星辰的金色猿掌徽记。
公告牌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更大的静态公告,内容是什么改革方案的实施细则。
他一个标点都看不懂,但公告上配的示意图却让他放慢了脚步。
示意图画着一棵巨树的轮廓,树冠上站着几头巨兽的剪影,最顶端的剪影是一只金毛巨猿。
他盯着那个剪影看了很久。
很快,太阳落山了。
这里用的是人工昼夜系统,他察觉到了,天空的光源不是从一颗恒星来的,而是从轨道外侧悬浮的数百座巨型反射阵列折射过来的。
光线暗下去的时候,城市里的所有建筑同时亮起了灯光。
白狰活了无数年,觉得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见过天帝加冕时三界同庆的盛景,见过苍龙与应龙缠斗掀起滔天巨浪的蛮荒战场,也见过边境上无数残破的小世界。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一处山崖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却不知怎的有些复杂。
白狰掏出怀里的神纹石。
这颗石头是曾经他立了大功,天帝才特意颁给他的,说是关键时刻可以跨世界联络天宫。
但现在,他感觉怕是给的假货,怕不是随便找了个赝品就给他了。
刚刚他用妖力催动了好几次,结果石头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所有灵力发出去都像泥牛入海,像是被人从另一端掐断了。
不过,白狰心态还算好,没用就没用吧,先欣赏欣赏风景得了。
发呆中,他想到山海界里那些还在为一片猎场、一座山头争得头破血流的妖神。
想到天宫里那些没完没了算计来算计去的各族老怪。
想到那个空了几十万年的第十条太阳轨道。
接着,他又看了看山脚下这个灯光明亮、吵吵嚷嚷的城市。
这里的人活得可真热闹啊。
他在山海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热闹了。
白狰把神纹石塞回怀里,骂了一句:“辰阳,你个狗日的到底在什么地方。”
当然,肯定是没有人应他。
远处,星港方向的飞船灯光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引擎的低沉嗡鸣从云端传下来,被山风吹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旧甲上的灰,往山下走去。
算了,先去吃顿饭吧。
那个什么免费的龙肉,他倒要尝尝看,是不是真那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