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大天狗发现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只要待在这个麻衣少年身边,自己身上那道被建御雷劈出的焦痕,竟然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周围的泥土中,也仿佛时刻散发着一种原始的生机。
那些残留在伤口里的神力,一接触到这股生机,就像是冬雪遇见了烈阳,正在被一点点分解。
“这地界,怎么这么怪?”
大岳丸的心脏狂跳,喉咙发干。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残破的太刀,压制住内心的惊骇,缓缓走到神龛那漏雨的屋檐下,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盘腿坐下。
“那我在这里待一阵子。”大天狗沉声说道。
他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他的状态可真的算不上好,翅膀折了,妖力枯竭,随便来个高阶的大阴阳师都能要了他的命。
面对这个诡异的失忆少年,还有这座处处透着古怪的破庙,他绝对不能随便树敌。
“随便你。”少年没有在意,继续无聊地抛着手里的晶矿。
靠在腐朽的木柱上,大岳丸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思绪翻滚。
高天之下,号称“八百万神”。
对于这个称呼,大岳丸平日里是极其嗤之以鼻的。
这八百万神,其实就是天地间最不入流的一群灵体。
他们既不是高天上那些血统高贵的“天津神”或“国津神”,也不属于他们这些桀骜不驯的大妖怪,更不是奈良黄泉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就是山川草木、泥沼顽石成精,是奇特且微不足道的一群村庄守护灵。
平日里,大岳丸如果在天上飞,连看都不会多看这些小神一眼。
可是现在,这个少年……
大岳丸环顾四周。
破败的鸟居,长满杂草的院子,还有外面死寂的村落。
“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岳丸试探着开口。
少年接住抛起的石头,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毫无杂质的金瞳看向村口的方向。
“吉番村。”少年回答得很自然。
“吉番村?”大岳丸在漫长的记忆里搜刮了一番,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破名字。
看样子,这就是个甚至不配在国志上留名的普通凡人村落。
“你怎么知道?”大岳丸再次开口问了句废话。
少年看着脚下的泥土,眼中又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亲切感。
“我就是知道。”少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青苔,“是这里的泥土告诉我的。”
“我感觉……我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了。”
“这地下的每一条水脉,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和我连在了一起。”
大天狗沉默了。
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说的“很久”,和他这个活了上千年的大妖理解的“很久”,可能完全不是一个跨度。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天狗大岳丸就在这吉番村安居了下来。
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个少年不仅失忆,而且对人间的常识简直一无所知。
他不吃饭,不睡觉,不知道什么是钱,甚至不知道妖怪和人类为什么要打仗。
但他的脾气却出奇的好。
无论大岳丸在旁边怎么折腾、怎么运气疗伤,甚至因为妖力反噬砸碎了院子里的石灯笼。
少年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捏泥巴或者玩石头,又或者在村落里到处游荡,不知道做着些什么,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某天,吉番村来了一个打破宁静的家伙。
“汪!汪!”
“吱吱!”
伴随着狗叫和猴子的尖叫声,一个嚣张的稚嫩声音在村口响起。
“齐先生,齐先生,我来看你啦!”
大岳丸睁开眼,皱眉看去。
只见一个扛着一根粗大木棒、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短打、牵着一条大黄狗和一只瘦猴子的流浪人类小孩,正大摇大摆地跨过残破的鸟居。
这小孩大概只有十岁左右,浑身脏兮兮的。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性。
“桃太郎,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齐垚坐在神龛前,看着这个小孩,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生动。
这个叫桃太郎的小孩,是不久前,齐垚在村子外的泥石流里顺手捡回来的。
当时那场泥石流眼看就要把这小孩和一狗一猴活埋。
齐垚远远地看了一眼,地脉随他的心意而动,让泥石流分成了两半,绕过了他们,也救下了他们。
从那以后,这小孩就赖上了齐垚,隔三差五就跑来神社,非常听齐垚的话。
桃太郎大大咧咧地走进神社,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盘腿坐在角落里、背后长着一对折断黑翅膀的大岳丸。
普通人类小孩看到大天狗这种面目狰狞的大妖,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可桃太郎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兴奋地直接凑了上去。
“喂,我叫桃太郎!”
桃太郎拿木棒捅了捅大岳丸的黑羽毛,兴奋地大叫:“听齐先生说,你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大妖怪?”
“哇,你的翅膀好酷。”
“我现在正在修行,以后我要去打鬼,去当大英雄!”
“你就跟我混好不好,做我的小弟!”
大岳丸嘴角抽搐,眼神一寒。
他堂堂大江山的大妖,居然被一个人类幼崽拿棍子捅,还让他当小弟?!
“滚开,小鬼。”
大岳丸嗤笑一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根本懒得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幼崽。
要不是顾忌旁边那个深不可测的土地神,他一口妖风就能把这小屁孩吹成肉泥。
齐垚看着这一幕,却觉得有些有趣。
在他看来,这个人类小孩就像是一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蚂蚁。
虽然脆弱,但那种在乱世里死命蹦跶的劲头,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新奇。
“这个给你,拿去换点吃的吧。”
齐垚随手将一块刚捏出来的极品灵晶扔给了桃太郎。
“别整天想着去打鬼了。有些鬼,你那根破木棍可打不过。”齐垚平静地说道。
桃太郎接过灵晶,熟练地揣进怀里,笑嘻嘻地说:“齐先生给的东西,肯定能换好多肉包子。”
“不过齐先生,我肯定能打过鬼的!”
“等我练好了本事,我就去把那些欺负人的坏家伙全揍趴下!”
随后,这小家伙不仅没走,反而缠上了大岳丸。
“喂,大妖怪,你是不是很厉害呀?”
“要不然,你教我打架吧。齐先生都不愿意教我的,还说什么,他的本事我学不了。”
“大妖怪,你的翅膀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坏了?要不要我找绳子给你绑起来?”
“大妖怪,你会喷火吗……”
在桃太郎每天如同苍蝇般的骚扰下,大岳丸不胜其烦。
他本想一把捏死这小鬼,但每次看到神龛前那个安静的麻衣少年,心头的杀意就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在桃太郎的死缠烂打下,加上大岳丸伤势渐渐恢复,也实在闲得无聊。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始教这个人类小孩修行。
而且,可能也是因为,在这个仿佛梦境般与世隔绝的破落村庄里,大岳丸的心境变化微妙。
外面是诸神与群妖的绞肉机,是充满血腥与背叛的地狱。
而这里,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又像是死者的归乡。
每天听着小鬼的聒噪,看着少年捏泥巴,大岳丸紧绷了千百年的神经,竟然破天荒地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想要把外界的一切都忘掉。
“蠢货,握刀要用力,连风的流向都感觉不到,你打什么鬼!”
院子里,大岳丸扔给桃太郎一把破损的大刀,冷着脸呵斥。
桃太郎被大岳丸的妖风吹得灰头土脸,却嘿嘿一笑,爬起来继续挥刀。
大岳丸教他如何感应风的律动,如何利用呼吸法压榨肉体的极限。
而在这一过程中,大岳丸震惊地发现,这个叫桃太郎的小孩,肉身素质强得简直离谱。
哪怕是被自己的妖气严重擦伤,桃太郎只要在神社的泥地上滚一圈,伤口第二天准能奇迹般地结痂。
他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挥舞打刀时,甚至隐隐带上了些承载万物的意境。
“是这片地界的原因嘛……”
大岳丸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屋檐下发呆的齐垚。
随着伤势的痊愈,大岳丸越发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底层的地只。
这家伙,举手投足之间都太淡然了。
那种对万事万物的漠视,对生死的毫不在意,以及那种坐在那里就仿佛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气场,总感觉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大神降世。
“至少也是三贵子那种级别的啊……”
大岳丸在心里暗自心惊,
“不过,三贵子还有什么隐藏的兄弟姐妹吗?这种厚重的大地气息,难道是建御名方神?真是太奇怪了。”
期间,大岳丸为了打发桃太郎,还把自己早年缴获的一件法器“风吼破魔扇”扔给了他,算作是出师的宝物。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岳丸甚至产生了一种,就这么在这个破落村庄里一直待下去也不错的错觉。
但,乱世的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这天,天色阴沉。
村外,突然传来了密集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碰撞的肃杀声响。
“快,包围这里,结界师,封锁后山,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防人,在几名穿着狩衣的舍人带领下,杀气腾腾地冲入了吉番村。
为首的三人,气息极其强悍,灵光冲天。
左边一人,身披重甲,手持大太刀,乃是曾受命征讨虾夷的平安京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
右边一人,背负长弓,眼神锐利如鹰,也是声名赫赫的武将,曾射杀过蜈蚣大妖的藤原秀乡。
而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手持锡杖,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老人浑身散发着庞大灵力,竟赫然是修验道的祖师,贺茂役君小角。
他们显然是得到了其他村庄的线报,一路追踪大天狗残存的妖气,特意来这里讨伐大妖。
“找到了!”
坂上田村麻吕一步跨入神社残破的院落,刀锋直指坐在神龛旁的大岳丸,怒喝道:“果然是大江山逃脱的恶妖大天狗,真是好胆,竟然躲在凡人村庄!”
“妖孽,今日你插翅难逃,我要用你的首级,去高天原换取神恩!”
藤原秀乡眼神冰冷,却是没有丝毫废话,直接拉满长弓。箭矢上闪烁着耀眼灵光,杀机锁定了大岳丸的心脏。
贺茂役君小角则将锡杖重重拄在地上,口中快速念诵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一张张符箓在半空中剧烈燃烧,化作金色的锁链,瞬间封锁了四周的空间退路。
大岳丸眼神一寒,一股狂暴的黑色妖风从他体内爆发,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漫天飞舞。
他猛地站起身,背后的黑羽虽然折断,但依然散发着强烈的威压,手掌按在了刀柄上。
“就凭你们这群高天原的走狗?”
大岳丸露出獠牙,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瞬的关头。
神龛前,一直低着头玩石头的麻衣少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齐垚的眼中,一抹金芒微微闪过。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和精神发生了奇异的交错。
他的意识,仿佛受到了外界杀意的刺激,像是要猛地醒过来。
但是,身体上却又像背着无数大山,让他陷入了类似“鬼压床”的境地,根本无法完全苏醒。
外界的天地间,某种宏大的气运朝他奔涌而来,试图唤醒这位沉睡的主宰。
但是很快,这股力量就因为封印的阻碍而为之枯竭。
整个吉番村的空气开始扭曲。
坂上田村麻吕、藤原秀乡、贺茂役君小角,这三位在人间所向披靡的豪杰,忽然感觉自己的耳膜鼓胀,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他们听到了。
他们听到,大地深处,竟然传来了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每一声,都引得天地震颤。
他们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重组。
目光所及之处,空气粘稠,背上的重力,也在顷刻间暴增了数万倍。
“咔咔咔——”
三位豪杰和那数十名防人身上的精钢重甲,被无形的力量碾出了一道道裂痕。
“这……这是什么力量……”
他们的意识开始模糊。
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开始了认知重组,杀意和敌意,慢慢消融得一干二净。
随后,金芒隐去。
空气停止了震颤,重力也恢复了正常。
齐垚低下头,眼睛恢复了那种呆愣和清澈,继续摩挲着手里的石头,仿佛什么也没做。
而院子里。
原本杀气腾腾的几个武将,突然愣住了。
坂上田村麻吕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里拔出的大太刀,又看了看对面一脸警惕的大岳丸。
他突然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锵”地一声把刀收回了刀鞘。
“哎?我怎么拔刀了?”
坂上田村麻吕一脸和气地笑了笑,“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可能是最近练刀练得太入迷了,看到这位兄弟骨骼惊奇,忍不住想比划比划。”
藤原秀乡也放下了拉满的长弓,眼神变得无比祥和。
他看着大岳丸背后散发着妖气的黑翅膀,竟然满脸赞叹道:“这位兄弟的羽毛真是黑亮啊,是用什么草药保养的?改天能不能教教我?”
贺茂役君小角更是双手合十,收起了漫天的符箓,对着齐垚和大岳丸慈祥地鞠了一躬:“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各位,相逢即是缘。”
“老朽刚好带了些上好的粗茶,不如大家一起坐下来喝杯茶,探讨一下农耕之道与天地和谐?”
数十名刚才还喊打喊杀的防人,也纷纷放下武器,有说有笑地开始帮神社拔杂草。
甚至有人爬上房顶,主动修补起漏雨的屋顶。
整个吉番村,顿时变成了一副其乐融融的和谐画面。
大岳丸握着刀柄的手僵在半空。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三个和蔼可亲的“豪杰”,又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神龛前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麻衣少年。
一滴冷汗,顺着大岳丸的额头滑落。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活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