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森林高台附近,地面还在不规则地抖动。
离开了边缘地带后,格林只是往前稍微踏出半步,锋锐如天刀般的断层便将几头试图偷袭后阵的巨怪齐齐腰斩。
接着,他的身形便在半空中突兀地淡化,重新退回了阵地周围。
他微微仰起狼头,看着头顶上翻滚不休的黑海,心头也有些无语。
“乌这老滑头,平时在联盟里偷奸耍滑第一名,怎么到了这里,刚出场就被一个疯女人按在镜子里揍?”
“这业务水平也退步得太厉害了,要是让诺亚看见,非得扣他下个纪元的矿石配额不可。”
格林心里暗暗吐槽,但看着天穹上那头隐隐显化的漫天神雷,眼底的轻慢也稍微收敛了一些。
那个自称赫拉的女人,神力确实硬扎得很。
风暴、契约、雷霆三位一体,放在这方受限严重的狭小天地里,已经算得上是一号硬茬子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格林心里盘算着,脚爪轻轻在大地上一划。
一道肉眼难辨的银色光纹顺着焦黑的泥土飞速蔓延,化作一条横贯数百里的长线,将狂乱的神战余波截断在狼森林的中心腹地之外。
而在银线这头,凡人与附庸眷属的世界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
“哐当!”
一声脆响在废墟间炸开。
那是半空中掉落下来的一枚镜片,边缘还挂着几丝残雷与黑雾。
矮人首领铜须见状,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精钢重盾想要硬接。
然而盾面与碎片刚刚触碰,那上面固化了数十年的防御便骤然爆出一串白烟,纹路在瞬息间灭了大半。
“撒手,快撒手!”
铜须心头大骇,猛地侧过身子,借着一股巧劲将碎片狠狠甩进旁边的泥坑里。
镜片落地的刹那,裹在上面的黑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蝗,顺着泥土直奔附近一架翻倒的蒸汽重炮爬去。
只见那由极寒晶矿与精铁熔铸的粗壮炮管,在碰到黑雾之后,竟像是被滚水浇透的雪块,无声无息地缺了整整一截。
断口处光滑如镜,连点金属碎屑都没留下。
几个端着火铳的矮人士兵看得后背直冒凉气。他们平时能顶着遮天蔽日的箭雨冲锋,也敢列队在咆哮的石像鬼面前点火开炮。
可现在,天上神仙打架漏出来的一点残渣,就能把他们积攒了半辈子才换来的传家铠甲啃个精光。
这仗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掺和的!
“别碰那些黑雾,都他娘的把眼珠子擦亮了!”
铜须扯着粗粝的嗓子大吼道,
“跟着狼堡的战旗走,前面有接应的弟兄,别在死人堆里磨蹭!”
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黑灰,刚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个半兽人战士正咬着牙,拽着一架倒塌的沉重炮架。
那炮架底下压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头是血的矮人观测手,另一个却穿着敌方小国领主的金丝锦袍,半边身子被压在车轮下,嘴里吐着血沫子,显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那家伙你也带?”
半兽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抬头望向铜须,
“喂,小矮子,你刚才在阵前说俘虏归后方统一审问。”
“我又不知道这穿绸缎的是该剁了还是该留着,总不能看着他被那黑烟化了吧?”
在半兽人简单的脑子里,命令就是命令。
这个矮人虽然是个统帅,但终究不是他们野兽领的直系头领,要是放在平时,他才懒得搭理。
不过大统领既然发了话,这些苦力活,他再不愿意干,也得干。
铜须愣了一下,看着那张狰狞却透着老实的兽脸,嘴角抽搐了两下。
“娘的,那就都拖出来!”
铜须快步上前,一把扛起重达数千斤的焦黑炮架,
“搭把手!抬去后方,死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旁边几个刚缓过神来的矮人炮手也连忙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血肉模糊的两人从废墟底下刨了出来。
一行人抬着担架跌跌撞撞地朝后方狂奔,刚转过一道被犁平的山坡,脚下便冷不丁浮现出一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银色细线。
说来也奇,当跨过这道银线的刹那,耳边那震得人脏腑翻腾的雷鸣与狂风就骤然轻了下去。
上方偶尔飘落的零星黑雾,在触及银线上空时,便顺着某种柔和的弧度滑向了荒无人烟的深谷,半点也没有落在撤退的人群头上。
“到了,进避难所!”
在一处依山而建的地垒入口,凛冬女王白雪正带着侍从飞速安排伤员。
她的冰霜魔力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寒气,冻结住重伤员不断喷涌的血管,原本娇贵白皙的脸颊上沾满了黑灰,却不见半分慌乱。
而在她身侧,小红帽玛丽则单手倒提着那把刻满破魔纹路的短管火铳,眼神锐利,卡在唯一的窄道关口。
几个吓破了胆的贵族试图推开前排的担架往前挤,还没冲出两步,便被玛丽抬手一枪托砸在胸口,倒退着摔在泥地里。
“排好队,能喘气的去后面,重伤的先过!”玛丽的红斗篷在风中微微扬起,冷冷开口道,“谁再敢抢道,我就当场按战时条例把他的腿打断。”
摔在地上的贵族刚想爬起来喝骂,目光扫过被半兽人抬着的那个重伤领主,顿时失声尖叫:
“这不是赫尔曼伯爵吗?他……他怎么也被抬回来了?”
玛丽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认识?正好,过来抬着他往后走。多一个人干活,少一个人挨枪子。”
贵族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咽了口唾沫,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弯下了腰,老老实实当起了苦力。
此时,铜须拖着重盾从前方退了过来。
看着井然有序的防御阵线,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把几乎报废的重盾重重往地上一顿。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十指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刚才格挡那块镜片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真切地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股伟力碾碎。
他们七兄弟体内流淌着上古泰坦遗族的血脉,靠着这身筋骨,他们能在深山里锻造超凡武器,也能硬抗大魔法师的联手轰炸。
可在这场天崩地裂的神明搏杀面前,这份自傲的本钱,似乎仅仅只够他们比普通凡人多迈出几步路而已。
铜须苦笑了一声,撑着酸痛的膝盖站直身子,缓步走到了那道银线的边缘。
在那里,格林留下的一具化身正静静地伫立着。
它只有寻常战马大小,一身银白色的毛发纤尘不染,目光淡漠地注视着高空。
铜须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抚在胸口,深深弯下腰去:“伟大的银月之神……”
“外围……西侧第二道山梁那边,还有两支负责断后的狂战士队伍没撤回来。”
“他们身上没有附魔甲胄,单靠肉身撑不住天上的冲击。”
“不知神明大人……能不能施以援手?”
正在观察战局的格林耳朵微微一动,低头瞥了下方的矮人一眼。
在他的恢宏视界里,眼前的这群凡人渺小得甚至不如一颗悬浮的尘埃。
哪怕格林现在因为世界压制,体量减小不少,但看着脚下这几个不到一米高的小矮子,心里也难免生出一种“在看蚂蚁搬家”的怪异感。
不过,格林对这几个干活利落的铁匠倒是不讨厌。
“左边第二条干涸的山沟里。”
格林的声音在铜须脑海中响起,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道,
“那片区域我已经折叠过了,路给他们接了过来。你派几个脚脚利索的过去接应,抬了人就走,记住,半步都别迈出银线之外。”
铜须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转过身对着后方的救护队挥手:
“快!三队四队,带上担架,跟我去西边接人!”
直到几个腿脚灵便的半兽人战士跟着冲了出去,铜须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恐怖黑雾,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神明大人……天上正在与那个疯女人厮杀的那团黑雾,难道也是来庇护我们的善神吗?”
“它……它也是您的伙伴?就像东海那位深海祖神一样?”
格林嘴角一咧,调侃道:
“善神?你想问的,其实是那家伙打完仗之后,会不会把你们这群小豆丁顺嘴当零食吞了吧?”
心思被一眼看穿,铜须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不敢!小人绝无不敬之意,只是……只是那股气息实在太凶戾了……”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
格林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道,
“乌那家伙虽然长得丑,脑子也直,但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好神。而且,有我在下面看着,他就算饿疯了,也不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至于刚才落下来的那些黑气,不过是他被人家一巴掌拍散出来的边角料罢了。”
听到这番平淡解释,铜须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足以吞噬重炮、碾碎精钢的黑雾,居然仅仅是那位存在被击退时散落的……边角料?
“那……战后我们该向哪一位神殿献上祭礼?族里有些老祭司以为,既然有新的主宰降临,我们需要在矿山前重新立起一座……”
“用不着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格林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原来信奉谁,之后就继续信奉谁,我们不兴这一套,救你们一命,用不着你们临时换神像、改宗派。”
说到这里,格林忽然随意地抬了抬前爪。
天际边缘,一团逃逸过来的暗金神雷刚刚擦过山头,眼看就要在人群中炸开,却被格林那泛着银光的狼爪轻轻一拨。
涟漪无声泛起,雷暴便如滴水落入深渊,瞬间被甩到不知多远之外去了。
格林收回爪子,淡淡地补充道:“真想报答,等会儿回去把战损名单统计清楚。少了一个人,记下名字报给小红帽。”
“在我们的地盘上,只要战死了,灵魂总归是有处可去的。”
铜须身躯一震,深深地将头颅埋进了尘土里。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银狼早已移开了视线,重新将所有心神投入到了九天之上的苍穹之争中。
......
九天之上,黑雾翻滚的涡流深处。
“轰!”
权杖再次砸落,然而这一次,原本神威赫赫的杖身上却并未爆发耀眼的雷光。
以女武神姿态出击的的赫拉,眉头骤然锁紧。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那柄由神性与王权法理交织而成的权杖上,不知何时竟缠上了一道道细密黑线。
那些丝线顺着权杖的纹理飞速蔓延,竟在短短数息内侵蚀了大半个神柄。
乌尖锐而滑稽的笑声,随即从四面八方的迷雾深处同时激荡开来:
“嘿嘿嘿……打啊!怎么不继续砸了?”
“堂堂众神之上的神后,力气就只有这么一点大吗?”
“再多送点神力过来,我饿了这么多年,正好拿你这点东西打打牙祭!”
赫拉眼神一寒,眼中没有半分被挑衅的动摇。
“不知死活的杂碎。”
她冷冷吐出一句话,右手猛然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权杖竟被她亲手捏成了两段。
在权杖断裂的瞬间,赫拉借着神力崩解的狂暴排斥力,强行将尚未被黑雾侵蚀的那半截本源神光收回体内,
同时另一只手凌空一划,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三条连接的金线。
伴随着极远处一声惨嚎,一头探出半个身子的九头蛇,顿时被拦腰截断,
腥臭的黑血洒落,化作漫天死气。
乌在暗处惋惜得连连咂嘴,黑雾化作一张滔天大嘴刚想扑过去吞噬残躯,
赫拉的身影却已经化作一道璀璨残影,借着反震之力迅速向后方拉开了数万里距离。
直到此时,展现在交战双方眼前的,已然是一幅光怪陆离的宏大景象。
那面原本只有数尺大小的青铜魔镜,此刻早已在黑雾与神力的双重撕扯下化作了一座横亘天际的“镜海迷宫”。
数以亿计的碎裂镜片漂浮在虚空之中,每一面镜子里都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倒影。
有雷电交织的神山绝顶,有白骨皑皑的无垠冥土,也有黑雾缭绕的贪婪巨口。
镜面与镜面之间彼此反射,光影无限延伸,竟将整片高空化作了一个莫比乌斯环。
赫拉立于千百重镜光的核心,任由四周的黑潮涌动,神色却是恢复了冷酷。
她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不出跟脚的怪物,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在借用她的攻击来维持那片庞大的黑雾领域。
在这方规则受限的天地里,哪怕是上古巨神,力量也是用一分便少一分。
只要切断所有神山投影的兵力输送,停止向外倾泻神力,这头靠着“吃招式”过日子的怪物很快就会陷入后继乏力的窘境。
“现在的野神,手段倒是越来越下作了。”
赫拉悬浮在半空,脚下一朵虚幻金莲徐徐绽放,语气傲然道,
“但你真以为,借着这面残破的镜子,就能反客为主,困住一位真正执掌天象的主宰?”
乌的身形在黑雾中一阵扭曲,他当然也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
通道关闭后,吞进来的外来神力骤减,而要维持这片横跨数十里的腐蚀雾海,消耗的本源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可不是齐垚老大那种变态,他现在落在这个世界的,归根结底只是一小部分灵魂碎片
“啧,真难缠。”
乌在心里暗暗咬牙。
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该见好就收,把这片雾海收缩回去的时候,脑中突然传来了格林那懒洋洋的念头:
“乌,耍够了没有啊?”
“你这动静折腾得挺大,但要是把自己散得太开,”
“神魂一旦被那老娘们找准机会定住,回头真缺了一块两块,我可不负责替你跟诺亚解释。”
“放屁,我这是在实行深层诱敌战术!”
乌在脑海里破口大骂,
“你懂个锤子!等我把她这层神性外壳剥干净,看我不把她塞进胃里炼成油!”
“行行行,你厉害。”
格林的念头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我劝你动作快点,底下的矮子们差不多撤完了,小青那边也快把那两个小丑收拾了。”
“你要是再拿不下,可就轮到小青来抢功劳了。”
听到“小青”两个字,乌浑身的黑雾猛地一激灵。
翼蛇那张大嘴有多能抢食,他当年可是见识得清清楚楚。
要是真让那条长虫插手,自己这趟卧底魔镜几十年的苦差事,岂不是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想抢老子的战利品?门都没有!”
乌心头一横,索性顺着灵魂,将散逸在空中的亿万道感知猛地向核心一收。
在无数驳杂的念头归拢收束的瞬间,意识的最深处,那一点原本沉寂的暗金微光,忽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当年他被齐垚老大一拳打服,献出真灵归顺启明联盟时,被烙印在灵魂最底层的印记。
这道印记曾经是他的奇耻大辱,代表着他彻底失去了星空流浪者的自由之身。
可在此刻,当那点暗金光斑在翻滚的黑雾核心静静悬浮时,一股浩瀚无垠的厚重感,却悄然流淌过他的心头。
“妈的……跟着大势力混,好像确实比当孤魂野鬼要有底气得多啊。”
乌心底突然升起了些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任由外面那个神后怎么念咒,只要老子背后站着这位活祖宗,你这破地方的土着神明,又能拿我怎么样?
念头至此,乌最后的那点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索性放弃了继续维持黑雾排场的打算,黑海骤然内敛,化作无数道漆黑毒蛟,向着迷宫正中央的赫拉悍然扑去。
“轰隆隆!”
天穹之上,异变陡生。
面对倒卷而来的黑色怒潮,赫拉不退反进。
她修长高挑的娇躯在猛然拔高,身上的战甲在一瞬间崩解成漫天纷飞的金色羽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庄严肃穆的古老神殿虚影,在她身后轰然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残破不堪的神殿。
数十根雕刻着百鸟与雷电的大理石巨柱大多已经断裂,穹顶坍塌了大半,到处都是被时光风蚀的痕迹。
然而,当这座建筑的虚影强行降临在这片天幕之上时,整座狼森林上空的气流与元素狂潮,竟硬生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那是曾经统御一个时代的奥林匹斯神山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