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格听得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忍不住拍案道:“他想把所有神明全吞成一个整体?”
“那下界的凡人呢?如果连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他的身体,那生活在这里的亿万凡人又能到哪里去?全变成他肚子里的寄生虫吗?!”
会议室里,没有谁能回答这句话。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沉默片刻后,加潘伸手从随身携带的秘银匣子里,取出了另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石片。
那正是出发前,胡桃大帝巴力亲自交给他的迦南核心档案残片之一。
加潘双手将其捧到桌面中央,神色肃穆地道:“这里面记载着当年的终局。”
“当意识到不反抗就会被彻底吞噬后,残存的诸界神系终于放下了旧怨,联手发起了反抗。”
“那一战打碎了无数星辰,有些神死了,有些神崩溃投降,还有些像我们的始祖埃尔一样,在被他们吞进去以后,依然在他们体内拼死抵抗。”
“再后来,眼看宙斯就要失控,高居于维度之上的命运女神阿南刻,与掌握时间的古神柯罗诺斯终于一同出手,降下了无上伟力。”
“被打碎的诸界这才勉强有机会被强行折叠,隔离开来。”
说到这里,加潘怕对面弄混,特意停下来严谨地解释了一句:
“诸位请注意,我说的这位柯罗诺斯,是创世之初代表无形时间本身的原始神。”
“与宙斯那个被关在神山里,执掌农耕与岁月的父亲,泰坦之王克洛诺斯,并不是同一位存在。”
奈芙点了点头,在光板上飞快地做好标注。
加潘这才继续往下说:“在那场终极封印中,阿南刻以环世之轮锁住了所有向外逃离的出口。”
“而柯罗诺斯则抽走了正常流动的时间,阻止了宙斯吞噬万物的终局继续向下推进。”
“至少,我们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是这样的。”
“可即便那两位存在联手封锁了一切,还是晚了一步,当时的宙斯,已经吞下了太多不该吞的东西。”
坐在一旁的哈根伸手接过那块灰白石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道弧形刻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泰格,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在北方也被视为最高禁忌的名词:
“在北方的记录里,那场战争的核心,围绕着一个名字。”
“宇宙蛋。”
泰格眼神一凝,盯着他,等待着下文。
哈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那不是一件普通的创世神器。”
“根据最古老的传说,我们如今所处的这片浩瀚世界,乃至曾经环绕在周围的诸多星海,最初便是从那颗蛋中孵化展开的。”
“而孕育了这一切,最古老的原初创造之神——法涅斯,也在当年那一战的最后关头,被设计围攻。”
“连同半颗宇宙蛋一起,被宙斯强行吞下了腹中。”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整个会议室再次宁静。
泰格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没有急着作出反应,只是在脑海里消化着这个惊天大瓜。
作为联盟的高级将领,他见识不可谓不广。
他亲眼见过黑虎等主神一口吞食恒星,也见过父神齐垚化身百万米巨猿,徒手将敌人的神国撕开。
可把孕育了诸界万物的“创造之神”连同宇宙的源头一并吞进肚子里……
这种疯狂而荒诞的手笔,仍旧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对。”
泰格很快冷静下来,抓住了逻辑上的漏洞,盯着两人问道,
“如果你们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宙斯连创世神都吞了,那他早就该无敌了,”
“你们背后的神明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你们俩又怎么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跟我们喝茶?”
“因为原初的法涅斯太强大了,哪怕是宙斯,也根本无法彻底消化他。”
“而且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法涅斯给这片世界留下了东西。”
加潘伸出手指,指向灰白石片边缘那些如蒲公英般散开的细微刻痕,庆幸道:
“在最后流传下来的记载中。”
“当宇宙蛋破裂时,代表法涅斯本源的‘创造之光’,先于宙斯一步散逸了出去,融入了当时尚未被封闭的诸界之中。”
“正是那股无处不在的创造力量,让这片牢笼里,一些本该消亡的东西,重新有了孕育和诞生的可能。”
“从那以后,一段虚构的民间故事,只要流传得够广,就可以凭空生出新的超凡生命;”
“女巫的一道真心祝福,就可以扭曲现实,让一个普通孩子获得刀枪不入的天赋。”
“而我们那些被打碎的古老诸神,也正是借着这股创造之光与故事的结合,才在绝境中找到了重新归来的道路。”
奈芙盯着桌上的那块石片,听着这段秘辛,脑海中却如闪电划过一般,掠过了另一件困扰她许久的事。
原来如此!法涅斯的创造之光!
这样一来,之前在训练场上小红帽得到的规则帮助,就完全说得通了。
那很有可能是就融合了法涅斯创造本源的世界本身,在顺着生灵的经历与故事,源源不断地自发制造着全新的可能!
想到这其中的巨大价值,奈芙呼吸微微急促,立刻抬头问道:
“加潘特使,这块石片上的原始记录,我们圣灵院能不能扫描留下一份完整的副本?”
“当然可以。这块石片本就是巴力陛下让我带来交给诸位的诚意之一。”
加潘十分痛快地答应下来。
不过紧接着,他又停顿了一下,本着盟友的负责态度,坦诚地补充道:
“但我也必须提前向诸位提醒一句,由于当年最后时刻的时空太过混乱,残存下来的各个神系,对当年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各有各的说法。”
“甚至连我们雪松内部,几位冕下的记忆有些地方都彼此矛盾,对不上号。”
“作为使者,我们目前唯一能向贵方百分百证明的,就是阿南刻的封锁确实存在,以及神明可以通过凡人故事归来这两件事。”
“至于神山上的宙斯当年究竟吞下了多少神明,他肚子里那位法涅斯还剩下多少力量没有被消化……”
加潘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没有谁敢真正靠近奥林匹斯神山去确认,去过的人都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泰格听完,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道:“行了,不用全确认。”
“光是你们今天已经确认的这些烂事,就已经够糟心的了。”
听到宙斯那种把所有神明和生灵都吞进自己体内,变成自己一部分的做法,泰格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当年九死一生的魔神星之战。
当年那个所谓的智慧圣王苏莱曼,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把整颗星球上无数看似正常的人类,全变成了他自己血肉与灵魂的延伸分身。
把七十二柱魔神当成外卖圈养,恶心到让人连身边站着的战友究竟是人还是鬼都无法确认。
这个奥林匹斯的神王宙斯,若真打算把这片折叠的诸界也变成他一个人的肉身温床。
那在泰格眼里,这家伙跟苏莱曼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是一个体型更大,吃得更多的疯子罢了!
哪怕他掌握的力量再强大,也绝不会让这种令人作呕的寄生虫做法变得有半点高贵。
“所以,正是因为局面已经危急到了这一步,我们才希望尽快促成双方高层的会面。”
加潘趁热打铁,诚恳地说道,
“诸位冕下前几天在狼森林干脆利落地杀了天后赫拉,以宙斯那贪婪霸道的性格,奥林匹斯绝不会善罢甘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初来乍到,需要我们手里的旧时代情报来了解这里的虚实;”
“而我们,也迫切需要像启明联盟这样能够共同对抗宙斯的强大盟友。”
泰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有犹豫,直接拍板道:“既然面对的是这种疯子,那确实有合作的基础。会面的事,可以谈。”
听到这句准话,加潘和哈根同时精神一振,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喜色。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完,泰格却话锋一转,表情严肃道:
“但是在正式坐上谈判桌之前,有些原则性的事情,我们得提前跟你们两家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日后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泰格目光扫过两位使者,一字一顿地道:
“我们联盟有自己的规矩。”
“不管接下来的仗有多难打,联盟绝不会为了赢下一场战争,就答应把任何已经处于我们庇护之下的凡人交出去,供你们的某个旧神夺舍重生!”
“如果你们的某位神明真的只剩下残魂,想要找继承者,且我们治下正好有人为了追求力量,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愿意主动接受传承,那可以申请。”
“但我们圣灵院会介入公证,”
“必须查清楚他在这场交易里能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绝不允许搞欺诈。”
“可要是像以前那样,一个无辜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只因为经历刚好撞上了某个故事,就得莫名其妙地被抹去意识,把自己的整个人生让给一个几万年前的老鬼——”
泰格缓缓摇了摇头,身上散发出一股凛冽杀气:“这种事,在我们联盟的疆域里叫谋杀。”
“谁也别拿什么‘为了对抗宙斯的大局’来劝我们接受,我们不吃这一套!”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说得加潘和哈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哈根更是有些下意识地反驳道:“将军阁下,话不能这么说,在这个世界,有些仪式,从几万年前传下来就从来都是这样运作的。”
“凡人能够与伟大的神明融为一体,本就是……”
“以前从来如此,不代表以后就只能一直照着做下去。”
不等哈根把那套神权至上的歪理说完,旁边的奈芙便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
她伸出手指,将桌面上另一幅刚刚绘制完成的“曙光新城及周边行省规划地图”转了个方向,推到两位使者面前。
只见那幅地图上,最显眼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免费治疗所、六年制基础蒙学馆、公共平价粮仓。
以及刚刚启用,用来给每个农夫建立独立户籍档案的民事登记处。
奈芙指着那些红色的标记,自信道:“两位特使,我们不讳言。”
“启明联盟是一个不断向外扩张的庞大文明。”
“我们会要求所有加入或结盟的国度遵守共同的底线规矩。”
“同样,我们也会从新开拓的疆域里获取矿产,补充人口,得到我们所需的战略利益。”
“但与你们旧神时代最大的不同在于。”
“在联盟的秩序下,所有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无论强弱,都应当清清楚楚地看得见自己从这场统治中得到了什么。”
“他们必须得到免于饥饿与战乱的安全、改变命运的教育、以及凭自身努力能够继续向上走的公平机会。”
“哪怕是最底层的农夫,在受到了领主或强者的不公侵害时,也必须有一处挂着联盟徽记的地方,能让他挺直腰杆走进去提出诉求,并得到回应。”
加潘低着头,盯着地图上那些细致到极点的民生标记,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这些线条里,看到了一种比能够从根子上掘断旧神信仰的力量。
“仁慈、守护、公正、荣耀。”
泰格看着沉默的两人,淡淡地接过了话头,
“不瞒你们说,我们在宣传的时候确实也会这么讲,也会在学校里让每一代子民记住,是至高主宰和诸位主神在星空深处保护了他们。”
“可我们更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如果你只把这些漂亮话高高在上地写在旗子上,却不让扛旗的人吃饱饭,那是没人会永远替你卖命扛着旗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旁边的玛丽听着泰格和奈芙的话,握着记录笔的手紧了紧,眼中满是向往与坚定。
这就是她想要为狼堡和这片大陆带来的未来。
加潘在椅子上足足沉默了近一分钟。
最终,这位老练的特使长叹一声,收起了心中的侥幸,对着两人欠了欠身:
“二位的话,振聋发聩。”
“我会把贵方的底线与这些话,一字不改,原原本本地带回玛尔兹潘,转达给巴力陛下。”
见对方听进去了,泰格脸上的杀气收敛,也没有再咄咄逼人地逼他当场表态。
他很清楚,自己今天不是来搞意识形态辩论,逼一个使者当场背叛自己所侍奉的神明的。
但既然双方接下来要谈深度合作,那就必须在第一天就把规矩立起来。
绝不能让这帮土着旧神误以为,联盟也只是一群急着和他们一起分食奥林匹斯的野蛮文明。
谈妥了基调,泰格抬起右手,通过腕部的神文阵列,将刚才的全部谈话内容快速整理成加密讯息,送入了上层网络之中。
几乎就在他讯息发出的同一时刻。
会议室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却奇异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