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听完,心里头便有了数。他又仔细看了屋顶的瓦、梁柱的材、地基的砖——这宅子底子极好,当年蒋老尚书修造时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只是这些年蒋家无力维护,不少地方破败了。若能花些银子修整,便是一处极体面的府邸。要价五万五千两,他前前后后来了四五回,每一回都看得更仔细,跟蒋策磨了半个月的价。
蒋策起初咬着五万五千两不肯松口,可债主们等不得,天天派人堵在门口,他实在被逼得没法子,才松口降到五万两。京郊那两处田庄——一处六百亩水田,一处八百七十亩旱地,拢共将近一千五百亩上好的地,蒋策原要价两万两,钟叔硬是压到了一万三千两。
这天一早,钟叔便来跟贾珩回话,说价钱谈妥了,今日便可去签契交割。
贾珩把月娘叫到跟前,让她从描金匣子里数出七万五千两的银票,仔细笼在自己袖子里。又让钟叔另带了五千两银票并几百两现银和不少铜钱。钟叔把那叠银票用油纸裹了三层,贴身藏在衣襟内侧,外头又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
那几百两现银和铜钱则分装成几个沉甸甸的钱袋,挂在腰间,外头用罩衣遮得严严实实。这些现银和铜钱,是预备着稍后去官府,交领过割赋税时使的,衙门里的人办事,处处都要银钱打点,钟叔在宫里当差那些年,这些门道早就烂熟于心。
一老一少收拾妥当,出了荣国府角门,沿着那条窄巷往西走。贾珩一路无话,只是微微昂着头,目光越过巷墙望着远处那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买宅子,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头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大事。不是柴院里那两间修修补补的破屋子,不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而是真真正正的、他自己的宅子。他要安一个家,把他的钟娘、钟叔、月华都接进去,让他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钟叔走在他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腰间古刀的刀柄上,一双鹰眼警惕地扫着巷子两头。他们身上可带着几万两银票子,自然不敢有半分大意。
两个人出角门拐进西胡同,抬眼便瞧见了蒋宅那扇黑漆大门。门上那对黄铜兽首门环还在,只是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槛上的石板也被磨得坑坑洼洼。门前的石阶上站着几个缩着脖子的仆役,有的抄着手靠在墙根底下,有的蹲在台阶上,见了人来也不上前招呼,只是拿眼觑着,目光里满是麻木和惶然。
贾珩正要迈步上台阶,却被二门里头传来的一阵嘈杂声引去了注意力。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眉头便皱了起来——那声音里头夹着女子的啜泣声和一个男人高声大气的呵斥。他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洞里往里头望了一眼,只这一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二门里头是一片敞阔的青砖地,正对着影壁的位置站了两排人。左边一排是粗使丫鬟和婆子,约莫二三十个,老的少的都有,大都低着头,有的拿袖子抹眼泪,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地面。右边一排却站着十来个年轻女子,一色的年轻貌美,一色的薄衫单衣。
不是她们自己愿意穿得单薄,而是人牙子的规矩,说是“穿厚了瞧不出好歹来”,她们便只能穿着这些遮不住风也遮不住眼的绸衫,站在穿堂的风口里。那风从二门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几个体弱的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却只能硬挺着,连搓一搓手臂取暖都不敢——方才有个丫鬟实在冻得受不住,抱着胳膊缩了缩肩膀,便被那人牙子拿竹竿敲了一下肩膀,骂了句“站没站相,谁能出得起价”。
那人牙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马,人称马二爷,生得五短身材,一张黑胖脸,两只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他穿一件灰布棉袍,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狗皮暖帽,帽耳朵一边翘着一边耷拉着,嘴上一撮稀稀拉拉的鼠须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翘一翘的。
他这会儿正站在那排年轻女子面前,叉着腰,叼着根草秆,两个伙计模样的后生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捧着厚厚的册子,一个手里攥着麻绳,麻绳的一头已经拴在了两个小丫鬟的手腕上。
马二爷先在左边那排粗使丫鬟跟前走了一遭,拿手指头点着人头数了一遍,又让伙计把几个年纪小的拉到前头来,捏着下巴左右看了看牙口,像挑牲口一般。丫鬟仆妇们,一个一个被拽出来转一圈,又推回去,有几个吓得直哭,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拿袖子死死捂着嘴。
马二爷挑完了粗使丫鬟、仆妇,便踱到右边那排年轻女子跟前,那双三角眼顿时亮了几分。这几个可不是寻常的丫鬟,他一眼就瞧出来了。这几个人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气度,都明显是主子屋里的人,应该是蒋家父子两代人的侍妾和通房。
这些女子养在深闺里锦衣玉食惯了,细皮嫩肉,十指纤纤,比那些粗使丫鬟不知高了几个档次,价钱自然也不能同日而语。他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哪几个可以送到醉香楼去,哪几个可以卖给南边的盐商做妾,哪几个姿色最出挑的,不妨先养在自己外头的宅子里,等调教好了再出手。
“哟,这几个倒是不错。”马二爷把草秆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晃了晃,走到那排女子面前,一个一个地端详过去。他走到最左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前,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少女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绸衫,身量纤细苗条,一张瓜子脸,下巴尖俏,眉眼生得极清秀——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秀,嘴唇小巧而饱满,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里软了几分的长相。只是此刻那双杏眼里含满了泪,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这个叫什么?”马二爷拿草秆挑起她的下巴。
“云袖。”旁边的伙计翻了翻册子,“原是蒋家太夫人屋里的大丫鬟,襄阳人,犯官之后,十年前发官卖时被蒋家买了来的。”
“犯官之后?”马二爷嘿嘿笑了一声,“倒是有些来历。就是这身子骨瞧着单薄了些,怕是干不得重活。”他绕着云袖转了半圈,在她身后停住脚步,目光毫不遮掩地在她腰臀之间扫了个来回,又伸手去捏她的胳膊,试试软硬。云袖被他这一捏,浑身都僵住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一声也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