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爷方才被钟叔那一眼镇住,这会子正讪讪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一百两一个?便是醉香楼里最红的姑娘,赎身价也不过如此了。这位爷出手如此阔绰,根本不是他能争得过的。
他眼珠转了几转,换上了一副笑脸,打了个哈哈道:“这位爷出手大方,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爷是哪个府上的?改日小人也好登门——”。
贾珩仍旧没理他,旁边的蒋福替他冷冷地丢了一句:“这位是住在荣国府里的,宁国府里的珩二爷。你出去在这条胡同往东,便能瞧见荣宁两府的大门。”
马二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果然是这位珩爷了!他连忙弯下腰去,连声说“不敢不敢,原来是国公府的爷们儿”。他眼珠又是一转,退后两步,涎着脸赔笑道:“那二爷您先挑,等二爷您挑完了,剩下的再交给小人便是。小人万万不敢跟二爷争,二爷吃肉,能让小人喝口汤就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珩二爷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贾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蒋福道:“还有旁的什么人,劳烦蒋管家一并指给我瞧瞧。若有老实本分、做事勤谨的,不拘男女,我都要。”
蒋福应了一声,引着贾珩往那排粗使仆从那边走。
贾珩又请钟叔一起来,看着挑些宅子里使唤的人手。钟叔在蒋福的引领下走到那几排粗使仆从面前,蒋福一一指点,把这个、那个,都叫出来给钟叔过目。
钟叔看买下人,自有他的一套,他不看脸,先看手。手上老茧的位置能看出一个人是真干活还是假勤快;再看眼,眼神躲闪的不老实,眼神太活泛的不安分。他挑挑拣拣,最后从粗使丫鬟和婆子里挑了四五个。
浆洗衣裳的寡妇陶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袄裙,头发用一块旧蓝布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身量不高,双手粗糙得裂满了口子,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本分老实的气韵。
她身边紧紧挨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梳着两条黄毛小辫,一张小脸冻得通红,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些陌生人。那是陶氏的女儿小橘子,生得瘦瘦小小的,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出来,只露出半张脸,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偷偷打量贾珩,像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
侍弄花草的严婆子,四十几岁,身板硬朗,手上全是泥巴和草木灰,一看便是常年跟泥土打交道的。厨房的刘氏四十三四岁,生得白白净净,看着倒比实际年纪还年轻些,说话时声音洪亮,蒋福说她做的一手好席面。
还有个粗使的寡妇吕氏,二十七八岁,明明生得一副娇柔相貌,瓜子脸,柳叶眉,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却偏偏力气大,又吃得苦。她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只是性子倔,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听蒋管家叹气道:“这也是个要强的,头脑也好使,无论做什么,学的也快。明明生的一副好皮囊,但凡点点头,给谁家做个屋里人,也好过在泥地里挣命,可她就是不肯……”。
贾珩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坚韧的光,那是被生活压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脊梁的人才有的光。他沉吟片刻,对钟叔道:
“这位吕嫂子既这般能干,又是个要强,守得住的性子,想来人品差不了。不必让她再做粗活了。宅子里总要有几个管事的人,往后,就让她跟着钟娘料理内务便是。这般人才,强撑着做苦力,可惜了。”
吕氏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怔在原处。她张了张嘴,眼眶里迅速涌满了泪,然后猛地跪了下去,朝贾珩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碰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红,声音却硬邦邦的带着哭腔:“奴婢谢老爷大恩。奴婢什么苦都能吃,往后这条命便卖给爷了。”
贾珩赶紧伸手虚扶,温声道:“姐姐不必如此。这也不是什么大恩,你既是个有本事的,便该做有本事的事。快起来,莫跪着了,天冷,地上凉,你穿的又单薄,莫要冻着。”
钟叔又根据蒋管家的推荐,从剩下的男仆里挑了几个。赵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板壮实,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便是个老实本分的;孙仁二十七八岁,白净面皮,手指上有墨痕,蒋福说他字写得好,人也机灵;
周兴二十出头,浓眉厉目,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站在那里便让人不敢小觑,可蒋福拍着胸脯保证:“他面冷心热,最是重情义不过,上回宅子里有个门上的,被不知哪里来的破落户打了,周兴听说了,抄了根棍子就赶了去打,好歹把人救下了,他自己背上倒挨了好几棍,趴在床上半月才好转了”。
谢良四十余岁,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脸上总挂着一副温和的笑,蒋福说他忠厚本分,行事谨慎,从没出过丁点儿差错。另有五个粗使的小丫头子,都在十二三岁之间,都是做杂活做惯了的,还有六个老实可靠的府丁。
钟叔与蒋福两下商定,这一共二十几个人,拢共作价二百两。钟叔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当即便把二百两现银给了蒋福。那些个被买下的仆从纷纷跪下谢恩,贾珩一一扶起,丝毫不嫌弃他们衣裳脏乱。
蒋福忽然又转过身来,凑近贾珩耳边,压低声音道:“珩二爷,容小老儿斗胆多一句嘴。那边还有几个相貌极好的,也是老爷和少爷屋里的人,姿色倒是极出挑的,比这几个也不差。可老奴不敢瞒珩二爷,那几个的性子……实是不好。有善妒的,有长舌的,还有的惯会在主子跟前挑拨是非。若是二爷图省心,那几个还是莫要沾手的好。”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往那排女子的末尾处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