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琼儿见满院子里，竟没有一个人肯替她求情，心里更是又急又怕，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也顾不上去擦，只管不住地磕头，哭得声音都嘶哑了：“老爷！奴婢知错了，奴婢从前混账，苛待了下人，奴婢再也不敢了！只求老爷饶了奴婢这条贱命，能给奴婢一口饭吃，哪怕在府里做个最下等的粗使仆妇，奴婢也心甘情愿，奴婢什么粗活都能干，求老爷开恩——”。
贾珩看着她磕得满头是血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福伯，又看了看顾晚烟，再看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罗琼儿。
这女子确实生得美艳，身段也极出挑，可那又怎样？他如今可不缺美人，这罗琼儿再美，也不如他家月华好看。他缺的是安分守己、不生是非的人。可话说回来 她跪在这里磕得头破血流，若是就这么把她丢给马二爷，她今夜便会被送进青楼。进了那种地方，用不了三年两载，便是一具行尸走肉。虽说是她自作自受，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往火坑里跳而袖手旁观，他心里终究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止住了福伯还想继续劝的话头。
“既然你苦苦哀求，我便留下你。”他淡淡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只是有一条，你留在我这宅子里，只能做个粗使仆妇。洒扫洗衣、劈柴挑水，旁的什么体面差使，一概轮不到你。你若愿意，我这便交银子；若不愿意，便请自便。”
罗琼儿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她慌不迭地连连点头，声音又急又哑：“愿意！愿意！奴婢愿意！谢老爷恩典，谢老爷恩典——。”她又磕了两个头，才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退到人群最末尾处站定。她拿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血和泪，袖口很快便洇红了一大片。可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明白，能留在这宅子里已经是天大的运气。至于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丰腴窈窕的身段，心里暗暗咬牙：凭她这身段儿，这副模样儿，只要在这宅子里待着，迟早能找到机会，让这位年轻的老爷正眼瞧她。到了那一日，粗使仆妇算得了什么？便是十个顾晚烟，也未必比得过她。
她想到这里，又悄悄抬起头来，从人群缝隙里偷偷觑了贾珩一眼。那少年正背对着她跟赵玉娇说话，背影挺拔如松。她把那一眼收回来，垂下眼帘，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贾珩又转向马二爷，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银票递过去，笑道：“这个罗氏，按行价再加些，也给你五十两。只是有一条，马二爷，今儿这买卖做了这许多，你若再要找补，便是瞧不起我了。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长，你若再这般客气，咱们可做不得朋友了，往后若我这里缺了人手，也没颜面去找你了。”
马二爷连忙推辞，贾珩却执意把银票往他手里塞。他看了看银票面额，又看了看贾珩，知道再推便是不识抬举了，便只好笑着将银票揣进袖子里，一揖到地：“珩二爷仗义！我马二在京城做了半辈子人口买卖，像二爷这般仁义的东家，还是头一回见。往后二爷有差遣，只管叫人去甜水井找姓马的便是。便是半夜里，小的也披衣起来给二爷办事。”
说着让伙计把罗琼儿的身契，并方才送的那四个仆从的身契一并取来，双手交割给钟叔。钟叔一一验看无误，便收进了怀里。
贾珩见诸事已定，便转过头，朝人群中唤了一声：“吕姐姐。”吕氏忙快步上前，福了一福。贾珩指了指罗琼儿，对她道：“吕姐姐，这罗氏便交给你带着。她是个做过姨娘的人，如今来做粗使活计，怕是一时半会改不了脾气。你替我盯着些，她若是安分守己、踏实干活，便跟旁人一样看待，莫要故意折腾她。若她敢闹出半点幺蛾子，你只管使手段管束，不必手软。实在管不住时，便让人去青楼里叫人来，把她领去便是。”
吕氏回头看了一眼罗琼儿，见那女子正低着头缩在人群末位，一张俏脸上血泪模糊，鬓发散乱，倒也有几分狼狈可怜。只是她心里清楚，老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丑话讲在前头。这罗琼儿往后的路，全看她自己怎么走。
她当下也不多言，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朗朗地应道：“老爷放心，奴婢省得。若是她敢闹事，不用叫马二爷，奴婢先拿扫帚抽她。老爷既把她交给了奴婢，奴婢便不会让她翻了天。”她这话说得又响又脆，带着一股子不肯示弱的硬气，倒把旁边的孙仁、周兴几个，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贾珩点了点头，又看向裴雪凝和纪南枝。这两个方才还跪在石阶下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子，此刻正垂手站在赵玉娇身后，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贾珩淡淡道：“你们两个，方才说绝不敢再生事，这话我可记下了。往后的日子长得很，你们是否真心改过，日久自见分晓。眼下，便先在正房里伺候，一切差使听凭苏娘子，凝脂和玉娇安排。若有半点故态复萌，不必等我去处置，玉娇便能替我做主，到时连牙行也不用找，便直接送了去青楼里。”
裴雪凝和纪南枝浑身一凛，齐齐跪下谢恩，再不见半点之前那副矜持高傲的模样。裴雪凝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却已比方才跪地哭求时稳了许多：“奴婢定当谨守本分，若有半分行差踏错，任凭老爷责罚。”
纪南枝也跟着道：“奴婢从前不懂事，如今得了这条活路，便是死也不敢再犯的。”
她们这几句话说得倒是恳切，可站在后头的云袖和清荷却微微低下了头，心里头各自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她们两个好歹是太夫人和大小姐屋里的丫鬟出身，虽说也是奴婢，到底体面些。如今新来的裴雪凝和纪南枝，原是蒋策老爷的侍妾，身份比她们尊贵了不知多少，现在却也跟她们一样成了伺候人的丫鬟。可老爷却把她们安排到了正房里伺候。正房是什么地方？那是老爷日常起居之处，是最亲近的地方。云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清荷，见清荷也正望着自己，姐妹俩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几分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