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乡长钱多多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综治办主任吴老三,也就是那个刀疤脸,正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他旁边还站着几个乡里实权部门的一把手,一个个脸色都跟死了爹妈一样难看。
“砰!”
钱多多狠狠地将手里的搪瓷茶杯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裂的瓷片四处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
钱多多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笑呵呵的胖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里满是狠戾,“一个小年轻,第一天开会,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怂样?几百号人啊!愣是让他一个人给镇住了场子!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让你们给丢尽了!”
吴老三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乡长,不是我们怂啊……这小子邪性得很,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您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而且他连您都敢顶,我们哪敢……”
“闭嘴!”钱多多一巴索拍在桌子上,打断了吴老三的废话,“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王大拿和小赵被他当场赶出去,这就是在打我的脸!这口气要是不找回来,以后我在云溪乡还怎么混?”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财政所所长老李推了推眼镜,阴恻恻地说道:“乡长,硬碰硬看来是不行了。这小子背后有省厅的路子,咱们犯不着跟他拼命。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想在云溪乡站稳脚跟,没我们点头,门儿都没有!”
钱多多闻言,眼神微微一亮:“老李,你有什么主意?”
老李扶着桌子,凑近了低声说:“架空他!”
“他不是牛逼吗?不是想当一把手吗?好啊,那咱们就让他当个光杆司令!”老李的镜片下闪烁着一丝阴毒的光芒,“从今天起,党政办那边,周晓丽主任你把好关,所有要上报给书记的文件,先拿来给乡长您过目。一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就扔给他看,让他天天忙着批阅‘张家丢了鸡,李家少了鸭’。至于那些重要的财政拨款、人事任免、项目审批,一概不让他知道!”
吴老三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地一拍大腿:“对啊!咱们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就跟他拖!他不是想搞新官上任三把火吗?咱们就让他连柴火都找不着!他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我看他能烧个屁出来!”
钱多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奸计得逞的冷笑。
“好!就这么办!”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心腹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乡里的大小事务,书记那边只是个摆设,最终拍板的,还是我钱多多!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偷偷去给他通风报信,别怪我老钱翻脸不认人!”
“是!全听乡长安排!”众人齐声应道,办公室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下午,三点。
刘若辉坐在那间刚刚打扫干净的书记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一份文件,没有一份报告,甚至连一杯水都没有人送进来。
他按了内线电话,想叫党政办主任过来了解一下情况,结果响了半天,无人接听。
好一个“光杆司令”啊。
刘若辉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怒气,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手段虽然老套,但确实恶心人。对于一个新来的领导来说,如果不能第一时间掌握乡里的情况,就等于成了瞎子和聋子,时间一长,威信自然扫地。
钱多多这是想用软刀子把他磨死。
可惜,他找错了对手。
刘若辉站起身,没有再去按那个形同虚设的内线电话。他径直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了党政办公室。
办公室里人倒是都在,但一个个都假装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在奋笔疾书(本子上一个字没有),有的在对着黑屏的电脑指指点点,就是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周主任在吗?”刘若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声都停顿了一下。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身材丰腴的女人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她便是党政办主任周晓丽。周晓丽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疏离。
“哎哟,刘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嘛。”周晓丽客气地说道,却丝毫没有请刘若辉进去坐的意思。
“我打了,没人接。”刘若辉淡淡地说道,“我想看一下乡里近三年的财政报告,还有各村的扶贫项目明细。”
周晓丽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为难地说道:“刘书记,真不巧。这些材料乡长刚刚才借走,说是有个紧急会议要研究。您也知道,乡长管着政府那摊子,这些都归他负责。要不……等乡长看完了,我再给您送过去?”
这一等,怕是等到猴年马月都等不到了。
“好啊。”刘若辉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反而笑了起来,“那我就不打扰周主任工作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看着刘若辉离去的背影,办公室里几个年轻的办事员都愣住了。这就完了?雷声大雨点小啊。上午开会那股子霸气哪去了?
周晓丽也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到底还是太年轻,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辙了吧?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刘若辉离开党政办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走廊最尽头,那间最冷清、最偏僻,门牌上挂着“纪委办公室”的房间。
……
纪委书记郑直,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这个乡政府格格不入的执拗和锐气。
他是去年从县纪委下派下来的,本想干出一番事业,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整个云溪乡就是铁桶一块,他这个纪委书记被架空得比谁都彻底。没人向他汇报工作,也没人把他当回事,整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形同流放。
当刘若辉推门进来的时候,郑直正对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君子兰发呆。
看到新书记竟然亲自登门,郑直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刘……刘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郑书记。”刘若辉笑着关上门,顺手还上了锁,“顺便,找你帮个忙。”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这间小小的纪委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刘若辉没有谈什么高深的理论,也没有摆领导的架子。他就那么坐在郑直对面,从自己为什么来云溪,谈到上午会场上的乱象,再谈到刚才在党政办吃的闭门羹。
他把自己的困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郑直面前,那份坦诚,让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状态的郑直眼眶都有些发红。
“刘书记,您说的这些,我……我都懂。”郑直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猛地灌了一口凉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瞒您说,我来这一年,收集了不少东西。但……我一个人,动不了他们。”
“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了。”刘若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郑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刘若辉,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决心。
刘若辉没有躲闪,眼神坚定如铁。
终于,郑直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带锁的文件柜前,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柜子最下面一层。
他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厚厚的、已经有些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刘书记,这是我花了一年时间,冒着风险,从各种渠道搜集到的……关于云溪乡派出所以罚代管、乱开罚单、私设小金库的部分证据。”
郑直将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刘若辉面前。
“钱多多他们以为把你变成瞎子和聋子,你就拿他们没办法了。但他们忘了,我这个纪委书记,虽然被架空,但眼睛……一直没瞎!”
刘若辉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沓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罚款单复印件、匿名举报信、甚至还有几段偷偷录下的音频证据。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不合规的罚款:拖拉机没洗罚二百,门口晒谷子罚五百,连家里养的狗多叫了两声都要罚一百……
这些钱,最终都流入了一个由派出所控制的秘密账户。
看着这份清单,刘若辉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终于找到了那根可以撬动整个云溪乡腐败体系的杠杆。
“好,很好。”刘若辉将档案袋重新封好,紧紧地握在手里。
他看着一脸期待又有些紧张的郑直,郑重地说道。
“郑直同志,谢谢你。”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放心,这第一颗子弹,我保证一定能打中他们的七寸!”